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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要走了，便眷戀起來。

啊，三界里真的會有無情的生物嗎？

碧霞陪著她把僅有的一些私人物品收拾完，拴好包袱，準備帶她走出地府。她正想著往日走的判官，也是這樣？還是直接去輪回了？碧霞就轉(zhuǎn)過身來，正色道：“唐棣。”

“在。”她恭恭敬敬地拱手。

其實她視東岳如父，而碧霞卻是長姐。

“此后你去，成魔成仙都在自己，可謂大千世界，什么都有可能發(fā)生，我希望你，不要迷失。不過嘛，至少你往后可以盡情地尋找身世，無有拘束了。”

她想說謝謝，又覺得不對，一股情愫縈繞胸口。直到出去，是泰山之巔的隱蔽處，天已大亮，風(fēng)光壯麗。

她看著山下，碧霞看著她。忽然，她開口道：

“殿下，我還想問個問題。”

“你說。”

“我此刻是人，是散仙，還是？”

“你是你。”

碧霞說，臉上還是那熟悉的慈祥笑容。

初到人間第一天——這是她作為沒有官職、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個什么、可謂天地一沙鷗般在人間的第一天——她選擇的道路是熟悉的道路，去找元龜派。

還是熟悉的小鎮(zhèn)，甚至攤販都沒有什么變化，一切發(fā)生得太快，以前總是一回地府、再來已經(jīng)是很久之后，總物是人非，提醒自己并非屬于人間的生靈，甚至不是“活著”的生靈。現(xiàn)在不一樣了，現(xiàn)在即便說不清楚生死的狀態(tài)、算是個什么生靈，她就在、也只能在這人間行走。

也許過往與此種種都無關(guān)，但現(xiàn)在，現(xiàn)在也許就有關(guān)了，現(xiàn)在必須要與此有關(guān)。

她由是懷著一種終于得到釋放的好奇，從頭打量周圍一切。

碧霞建議她去找元龜派，理由是“他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更擅此道了”。她拜謝碧霞，這從始到終都給她指路的女仙也就飄然而去。但去不去呢？其實一邊逛集市她就一邊在想，自己是否真的要去呢？去了，問到一個所以然，然后呢？那個結(jié)果是否可以面對呢？這不像是對未來的猜測那樣是一種賭博，這不是，甚至大可以說，如果你認為這是一種賭博，那賭局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存在于你因為不知道事實所以猜測的狀態(tài)中，輸贏早就定了，命運的莊家在后面恥笑你呢。

她不過揭開簾幕去看后面的墻壁到底臟不臟、刻了什么花紋而已。看與不看，花紋就在那里，不會改變。也許會喜歡，也許會討厭，也許知道了會摧毀一切，也許會解脫一切，好結(jié)果當(dāng)然好，但如果是壞結(jié)果呢？

如果呢？

她走過一個村婦和她的孩子身邊，兩個孩子正吵著要買玩具，村婦說前幾日你已經(jīng)把零花錢花在糖人身上了，這個月沒錢了。孩子已經(jīng)略懂事，低聲嘆道，如果當(dāng)時沒饞糖人就好了。那母親聽見，笑道，“你也知道世上沒如果！”

沒如果。

無憂無懼，才能斷絕狐疑。反過來也許，斷絕狐疑，就能無憂無懼。

她邁開步子，決定逼自己去看看，消除一切可能的如果，去看個清楚，去尋找每一個如有來歷的真實夢境。

這次到元龜派，比之前還要順風(fēng)順水，就是一路玩賞風(fēng)光，夜宿深山想感受睡在山里的感覺，腳程依然很快。直走過了同一片森林，跳上自己曾深思的那棵樹，眺望五真山，亭臺樓閣依舊，一時倒叫她想起凡人所謂物是人非滄海桑田之感：若有相當(dāng)?shù)膲蹟?shù)，大概見怪不怪，偏巧有的凡人命不好，生于亂世經(jīng)歷兵燹，短短幾十年就見過了這一切，其滄桑悲愴，可想而知。

假如家人朋友還幸存無事，也就還好。假如只有自己……

我為什么要想這些？我也許什么都沒有。

她從樹上跳下來，搖搖頭當(dāng)作清腦袋，然后往五真山去。

剛出現(xiàn)在山門，就有弟子去報信，還沒爬完山，就有馬曉舟親自來迎接。到得山頂正門處，朱君豪、黃振齋、周顯元、謝子城，烏泱泱站了一片，俱是從未見過的熱情笑臉，朱君豪上來緊握她的手，差點兒要給她捏疼了，熱騰騰的笑意如逼人熱氣。一時一片喊她名字的，一片感謝她的，一片又是嚷著讓進去吃茶休息，又忙著安排待客、如何待客又有太多的主意：亂糟糟的，叫她幾乎不好意思起來，該告訴他們一聲的。

等到依禮坐下，品茶敘舊，說起別后種種，如何被送回來，如何朱君豪本還在臥床、聽了碧霞的一番話后大徹大悟然后竟然好了，如何起來與眾弟子修行碧霞所傳之法術(shù)等等，聽他們說，唐棣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這一趟去，人間竟已半月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