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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店門口時,朦朧淚眼中忽然看見,空蕩蕩的街道上有一個婀娜修長的身影走眼前走過,渾身玄色的衣衫,背上兩把長劍,那行走的姿態如此清晰——這是夢,也是現實,夢境與現實合二為一的時候竟然如此清晰。
她該呼喚來著,一聲“誒”或者“喂”,不然“嘿”也行,什么都行,只要叫住那個人,不要讓她走,絕不要再讓她走了。
可她什么都沒有說出口,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流下兩行淚。等反應過來,她追向人影消失的方向,已經什么都看不見了。向周圍人打聽,盡是一無所知,沒有看見什么玄色衣衫的女子,就像不愿意抬頭看她一樣。
你來過?
你沒有。
她站在街市上,長嘆了一口氣。
她白日在鎮上晃悠,四處逛逛,試圖想起些別的事來,反正鎮上多的不是流浪之人,根本沒人關注她。夜里就爬到無人能上的高塔上睡,光風霽月不說,還能看看全城。第二天夜里,一覺醒來是午夜,她睜開眼看著下面的鎮子,不知為何,竟然還能看見許許多多的游魂——也不知是東岳和碧霞的慈悲,還是自己真的有什么特異之處——一眼看去都是不愿意去地府、四處躲藏的,數量之多,若是放在平常,應該找范謝二人告發失職;可看現在這樣子,也說不好是游蕩而來的,或者往生者太多了而產生的漏網之魚。
這鎮上出了什么事?
這人間又出了什么事?
她翻個身,像只在樹上睡覺的豹子一般,也許自己留在鎮上的痕跡已經很久遠了,久遠到生者未必能記得,而那些已死的,說不定還能記得一些。
可如果……如果那樣……
第二天醒來,她選擇了什么都不想,依舊隨意晃蕩,未幾走到了一片闊大宅邸集中的區域。巷子深深,一眼望不到頭,兩旁的枯枝,叫人想起往日也許有的桃紅柳綠。想起昨日自搖搖欲墜的高塔上打量,看得出此地的宅子至少都是三進,個別還有后花園,說不定是世居的富庶之家,說不定——
“胡說你媽!”一個咋咋呼呼的男性嗓音喊道,“這兒就是鬧鬼!!”
鬧鬼?她轉過頭去。
“鬧鬼?我看分明是你在鬼扯!”另一個男人說,“你就是不想付錢!”
“老子不想付錢?!老子錢多得都能把你埋了!可你非要賣我一個鬧鬼的房子,我不能要!”
“你不要?!你第一回聽見價的時候兩眼冒光,來看第一次就變了卦,只要半截,現在要交割了,還想坐地砍價!王八蛋,大家評評理,哪有這樣為富不仁的狗東西!”
她循聲而去,看見巷子中一個黑漆大門前站了一圈人,看熱鬧的都是腳夫走卒之流,內中吵架爭執的倒還衣冠整齊像個樣子。聽吵架的內容,無非是聽說此宅鬧鬼,買賣反悔。到底鬧不鬧鬼,凡人自然是說不清楚,她站在門前探頭探腦,被吵架的看見了,“你看什么!”
說話的是那想賣而不能的男子,雖無好氣,唐棣卻想幫他一把:“看看鬧鬼不鬧鬼。”
“鬧鬼——鬧鬼個屁!你個丫頭,看得出來什么!快走快——”
“誒誒,別,”她笑道,“我乃游方之人,粗通法術,如鬧鬼,我給你驅走,如何?”
她聽得出來,兩人其實都想達成交易,鬧鬼的傳說也是從別人那里聽來的,都說出了嚇人鬼怪的樣子了,害怕也正?!螞r說鬧鬼的人也未必就沒有懷著鬼胎,他住隔壁,說這宅子應該拆掉。拆掉了不就可以占地了?
而且夜里看,說不定真有鬼。
“兩位意下如何?”她笑著追問。
那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末了答應了,“只有一條——”
“我不要錢?!彼龑扇艘煌?,往巷子那頭走去,“交給我,我就在這里住一夜,二位明日白天來看,準保沒事?!?
那兩人猶自說著什么“真的假的”的話語,唐棣只是敷衍,說著什么“若是惡鬼把你們嚇死了怎么行”、“我不怕你們就交給我吧”等等,直接送出了巷子去,接著回到宅邸前,把門一關,把門閂一上,轉過身長舒一口氣。
這么好的庭院,陽光普照,一點兒鬼氣也沒有嘛。她微笑著,就是我沒有了以前的法力,也不至于連這一點都判斷不出來。但雕梁畫棟爬滿蛛網、錦繡簾幕落滿塵埃,這樣子恐怕寄居了妖精,妖,或者精。
白日里,她逛了逛破宅,可惜能用來揣測往日的東西都不見了。她不知人間此刻的物價,也就判斷不出如此被人洗劫數次的屋子賣哪個價是否合適,更不知道此時在這一片早已乏人居住的街巷中,大宅分割轉賣轉租是再常見不過的事——她只關心是否有什么精怪,這些家伙都活得長,說不定能問出點什么;就是問不出,驅散了它們,讓三界各歸各處,也是一件功德。
她在中間庭院中坐下,開始打坐。
周圍一直安靜,從上午到日落,再到黃昏,除了鳥鳴,就只有風過樹梢掃落葉,遙遠的虛弱的叫賣和腳步聲。漸漸地,夜深了。唐棣作為一個地府鬼仙,對夜半的時間最是清楚,晴朗夜空看星月,烏云遍布她還可以憑感覺,此刻感覺已經是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