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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十五六歲的自己伸出右手捏了個訣,雖然并不怎么標準,但效果可觀,輕輕松松將面前的一片枯草掃了個一干二凈。
然而母親并沒有說什么,兩人只是如常向前走去。
她再要上前,忽然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劈中花園里的樹,旋即聽見仆婦們議論是不祥之兆。又看見兄長跑前跑后,而父親在秋雨紛紛的廊下焦躁地走來走去,手里捏著一沓寫滿了字的紙。一會兒,出現幾個面目不清的人,手里也捏著三五張紙,指著父親的鼻子就罵。眾人爭吵一段,是兄長趕過來拉架,甚至給對方跪下、擋在對方和氣喘吁吁的父親中間,才算了結。她聽見背后有嚶嚶哭泣之聲,回頭看見是母親在哭;又聽見前面又有人吵鬧,而兄長剛把虛弱的父親扶到一邊無暇顧及,便有一道青光從耳后傳來,直打在鬧事的人身上,把對方打了個趔趄,對方叫罵著什么“了不得了妖法殺人了”逃之夭夭——而動手的,是自己。
回頭看去,她看見自己眼眶發紅,也落下淚來。
她不知道應該去安慰誰,她其實想要站在原地用雙臂擁抱自己,因為她已經想起后來的故事了。后來,就是自己激怒之下用法力打傷一個要債的流氓之后,父親一病不起,終于一命嗚呼,一個書香門第的繼承者,敗給自己一時興起的世俗野心;接著是兄長,因心力交瘁而死;接著是姐姐,身懷六甲前來與她一起照顧母親、處理遺產,應付舉族不是想要侵吞、就是成了債主的代理的親戚,最終難產而死;最后是母親,那時候家里的財產早已變賣殆盡,卻還有債務不曾還完,為此,她只能跪在當街,將母親的棺材停在那最是狠毒的當鋪前,賣身葬母。
她記得那一天的種種痛苦,圍觀的人里有大把的債主,不斷逼她不說,還用言語挑弄她。她憤恨,她羞愧,她想去怪已死的父兄不該那么銅臭、難道詩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嗎?她也想怪母親和姐姐后來草草處理了太多的財產導致有些后來才發現的債償還不上,傷心歸傷心,難道日子就不過了嗎?但她怪不了任何人,她愛他們,而他們都不在了。只剩下自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跪在這凄風苦雨的長洲街頭,孤苦伶仃,煢煢孑立。
迷霧幾乎散去,她站在原地,閉著雙眼,淚流滿面,輕輕地搖著頭。
太苦了,也許不該知道的。
第十七章
長洲街頭的一間飯館樓上,唐棣一人坐著,呆呆地望著淅瀝的雨。堂倌早已不在打擾她,她每天都來這里坐著,吃飯,喝茶,看雨,不說話,照樣給錢,毫無拖欠,自己又何必管人家為何發呆的閑事?這下換完一道水,唐棣看也不看地對他點點頭,他也就下去了。昨天聽老客人說,這個姑娘有點奇怪,來店里之前已經在長洲街頭轉了十好幾天了,每天癡癡呆呆地也不知道在大街小巷轉些什么。
其實唐棣只是轉得夠了,想停下來想一想。十余天前,在墳山上的那個凌晨,她受到蜈蚣精的聲波刺激,以前怎么也想不起來的回憶竟然一發不可收拾、瀑布也似地沖流而下: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在書香門第中身為幺女備受寵愛地長大,如何興趣所致不肯只讀詩書非要學修行道術,如何淘換了零用小錢去買來路不明的書看,如何依樣畫葫蘆竟然學會了一招半式、平日里還借此打抱不平,而父親母親兄長姐姐雖然表面態度不一也不見得都認可、但都會出面回護她支持她——自己竟然有這樣的天分,現在回想起來都要贊嘆稱奇;而在這期間,詩書世家是如何鬼迷心竅想要發財,父兄是如何受騙上當,一條街上哪些鋪子曾是自己家的、哪些又是后來被抵出去便再也收不回來的——她都記得,全部記得,清清楚楚,甚至之后專門去看的時候,還能清楚記起原先的牌匾、后來的主人、以及自己在這里掉過的淚。
隨著破曉來臨、黑暗退去,眾妖精見她不再發怒,只是立在原地哭泣,就悄悄離去,她聽著它們悉悉簌簌的聲音,也不加阻攔,被晨光普照的心里想起的全是最美好的那些記憶——父親如何支持她,母親如何照顧她,兄長如何保護她,姐姐如何陪伴她,甚至還想起一度總是到家里來溜達的那只肥大的貍花貓——他們的笑臉從眼前滑過,一張一張如此清晰,再逐一消散,睜開眼眼前只有薄霧。
她的記憶回來了,于是走到荒山的另一頭,找到了兄長和姐姐墳墓。很小,立碑人也是自己。兄長的遺骸回來得太晚,他在外面下落不明,她不愿意相信他死了,母親也一樣,直到母親也去世。她執拗地拿出自己最后一點可以留給自己去安身立命的錢,請人把兄長帶回來,葬在一起。姐姐被夫家排斥出來,她也收葬了。若不是最后一個債主的硬搶,她其實不會被迫賣身葬母。
那又怎樣呢。那已經是接近一百年之前的往事了。如此看來,那唐宅還未傾坍倒下,也是一個奇跡。
離開墳山之后,她一步一步走回十里外的長洲鎮上,先買了些祭掃之物,回去及掃一遍。再返回鎮上,憑著清晰的記憶,找到當時披麻而跪的路邊。當鋪當然不在了,高高的柜臺也不知被什么人砍去當柴燒了,曾經以與世態一樣的冰冷迎接自己的臺階倒還依舊,她站在上面,當年所有的屈辱、心酸又全部重來,現在還多了幾分對當年的自己憐憫,她幾乎要落淚了。
就在這將要落淚的瞬間,她又看見那婀娜修長、渾身玄色、背上兩把長劍的身影走過去,是個女子,這次看清楚了——她猛地搖搖頭想要看得更清楚,身影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