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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霓衣伸手扶在她肩上,“你一定有來歷。”
甫一聽聞,她還沒反應過來霓衣在說什么,就被霓衣的笑意奪去了神智。偏偏越過霓衣的肩頭,看得見正看著這邊的釣星,是釣星那意味不明、寒冷如鐵的眼神叫她從沉迷中醒來。
但霓衣的胳膊還搭在她肩膀上,只消一伸手,就能摟住她的脖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或者是不是喝醉了。
“哦?要這么說,過去未來,此亦是我,彼亦是我,到底哪個是我?”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這話,這話不太像此時該說的,尤其考慮到肩上的胳膊——可如水光陰又不都是胳膊膀子、美酒佳人,有那么多的陰謀詭計殺伐決斷,不自主不情愿地,她們已經深陷其中了。往日數來,拋開原形這個老問題不談——反正不是肉眼凡胎——她是殺人犯,哪怕是誤殺,是地府官差,哪怕不知道死了沒死,造過孽積過德,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欠債在身?這些尚且不知的欠債,未來會不會還把她們、或者說僅僅是她,牽扯到什么別的麻煩里去?
有來歷,當然,天知道什么麻煩在后面等著她,她還不知道呢,就已經有罪名了,只等著判了好服刑去。
許是因為這些彎彎繞繞都光芒黯淡,一樣也沒從眼睛里漏出去。她的眼里還是微醺的笑,霓衣聽到這句話,眼角眉梢卻從詫異驚訝到好奇打量,好像在思考她怎么會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說出這樣的話來,這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末了,一聲溫柔的感嘆,霓衣起身,胳膊順勢拉起她的手就走,她也不問,由她拉去。
直回到白日開會的樓頂,霓衣才解釋道,樓下喝酒怪悶的,“咱們上來透透氣吧。”又抬頭看一眼月亮,將圓未圓,清輝遍地。
霓衣又凝視著月亮了,而她凝視著霓衣。她想霓衣這樣喜歡賞月,這樣時候總該露出笑容來——何況白日還是議出了眉目說定了辦法的,沒什么好憂愁的——可霓衣沒有,爬上眼角的是顯而易見的憂傷。
總不該是為了她們自己吧?
“你怎么了?”她問。
“嗯?”霓衣并沒看她,依舊望著月亮。
“我——”她想了想,“我是想問,你為什么這么喜歡月亮?”
側面看去,霓衣聞言,朱唇微啟,似乎想說卻乏于詞匯,又被自己當著唐棣的面出現的詞窮逗笑了,坦然接受了詞窮背后的原因,轉過來認真道:“因為月亮的清輝,永遠是這樣圣潔,一塵不染。”
哦?
她倒不懷疑這答案,字面上和實際上都不懷疑,她也是這樣認為的,但總覺得霓衣說這話別有深意,好像遠比自己更愛月光——自己愛月光是欣賞的愛,而霓衣愛月光是,是別的什么,是和她的生命有所連結的什么。
自己的夢里也曾出現過好像有生命的巨大月亮和具有親和力的月光,但都不及霓衣這話里表現出來的情感那樣親密。她像是在說愛人,甚至是在說自己的生命。
她愛月亮,好像勝過愛她自己的生命。
霓衣說完,低頭笑了笑,也不說話,輕輕取下腰間的綠寶石,隨手一拋變出纖細的金色佩劍,凌空一抓,在月光里舞起劍來。
好像知道唐棣會看,好像知道這一刻唐棣沒有別的選擇,也不會做別的選擇,好像這一刻就一直在這里等待著來臨,一切煩憂,一切不得不,一切愿意不愿意的掙扎,一切□□上的創痛,都是為了來的這一刻必須走過的崎嶇臺階。
等待了很久很久,只是為了這一刻在月下,她舞劍,她看嗎?
她看著霓衣的身姿就像看著一段在月光中隨風飄飛的絲綢,白底金線全都動了起來,宛若各有意志,卻又協調統一,一時是一束光,一時又是一道影,動作不快卻流麗輕盈,想抓也抓不住;招式不重卻熠熠生輝,根本移不開眼。說這是鳥羽翻飛,怕是泮林那樣漂亮的鳥兒終生也不會如此曼妙靈動;說這是樹影飄搖,即便怒特再生枝葉去細心栽培也難有這樣清麗俊逸。
世上還有好詞嗎?她不知道。人界有些好酒的文人,號稱天下才華八斗都給了他的,想必窮盡其才,也難描畫。
生命里見過的最美的場景都是永恒的,永恒都是無言的,無法言表,只能囫圇吞棗地深深記住,然后在余生中一遍一遍描摹那時的細節。
劍格處的綠寶石不斷反射著月光的清輝,若無這一下一下閃爍的光芒映在眼里,唐棣幾乎要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霓衣應該生于仙界吧?她知道自己最好是不要問。所以愿意一意孤行地接受這個說法。如果是,證明仙界之不謬,如果不是——
也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