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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是——”她要怎么說?她要怎樣才能把故事說出來?她一想心都要焚毀、燒完了只剩下恥辱和痛苦,她要怎么說?
可是賦予自己恥辱與痛苦的不就是眼前人嗎?
“大人,我是霓衣啊,我是你以前,身上那件衣服啊。你還記得嗎?”
沒有表情,那人只是看這自己。
“你記不記得,你以前帶著我,穿著我,去——”一口氣羅列十幾個上仙的名字,往日都記不得說不清的,或者至少有個數百年不曾說的,現在清清楚楚一字不差,甚至連當初做的事情的細節都記得,全都記得,“你還記得嗎?”
她記得嗎?
她如果記得,她——
“哦,是你。”那人說,眉間揚起一絲不屑,“我記得。”
“大人——”
“你回來干什么?”這下子變成了鄙夷不屑,這下子只剩下鄙夷不屑了。
那人說罷,也不理會霓衣的詫異,起身就走。腳步之快,霓衣幾乎追趕不上——又或許,是她腳下灌鉛,根本邁不動。然而因話語而生的驚恐迫使她追上去,一路喊著“大人”、“大人”,那人也不回頭,漸漸地喘息起來,漸漸地眼淚滿臉。
“大人!大人!!大人當初為什么要拋棄我!大人!!我做錯了什么!你就那樣把我一扔,扔到下界去!我做錯了什么大人!大人——”
她想說你說我做錯了什么我改就是,我改還來得及嗎,來得及我就改,求求你讓我改,我愿意付出一切代價去改,讓我失去身上所有的法力所有的修為重新成為你身上的一件衣服,把自己作為保護的驕傲全部撕下來,把自己袒露,任由對方發落。
但她沒說,因為還來不及拼命跑上去抓住對方,身后就傳來金戈鐵馬與種種呼喊,回頭一看,是仙界的軍隊來了,為首的雖然看不清是誰,但是嘴里喊著的話她聽得一清二楚:“你這叛逃魔界的妖孽!擅闖月宮!快快受死!”
她想說自己沒有叛逃,可誰能為自己解釋?四顧不見那人,想要邊打邊說,手往腰間一探,竟然連綠寶石也不見了——眼看大軍越來越近,她只有跑。
再一次離開,再一次逃跑,只是這一次,是她自己要走的。
一邊飛,一邊想到這一點,想到自己這樣走了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就一邊哭。淚珠如流星,從幽藍的夜空中劃過。
一回到逍遙谷,逍遙谷還是老樣子,遠處的追兵未散,她四處尋找眾人幫她,沒想到無論是小妖還是尊長,沒有任何人愿意幫助她,阿紫那個叫松澤的繼承人甚至說出什么“你是仙界來的,請你不要來禍害我們,快走快走,要知道阿紫大人情愿把你交出去,讓仙界懲罰以保我族平安,你要不想被抓,就快走,我們當沒看見。”
她只好去找釣星,釣星——
不知怎么轉過彎就到了鳥嶺,看見釣星在高高的樹上,用幾乎睥睨的目光看著她,看了看,就收回去,擺了擺手,讓她走。
突然間她就回到了原點,回到了當初的狀態,無依無靠,她只好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自己的石頭房子——剛來的時候自己建的石頭房子——遙望著天空中逐漸靠近的仙界大軍,作為這世上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做徒勞的最后抵抗。
獨一無二,孤苦伶仃,只有自己,只有。
“霓衣。”她一轉頭,是唐棣。
“唐棣!”她幾乎哭出來,一時語無倫次,“我——我——”
“好多人。”唐棣看著天上的軍隊,甩出自己的竹節鞭,又看她一眼,“嗯?”
“我把我的綠寶石丟了,我沒有劍了。”
她低下頭去,好象當初剛剛來到魔界時一樣,覺得自己如此得一無是處。
沒想到唐棣竟然笑起來,“丟了就丟了,你自己才最重要,你人在就夠了,那有什么了不起?一件兵器而已。”
她猛一抬頭,眼前的逍遙谷與天上的仙界軍隊都不見了,只有唐棣,只有在微笑的唐棣和之前唐棣說過的那句,“你那綠寶石,還有你那佩劍,好看,厲害,可是并不會比你人貴重,不比你重要。”
不比你重要。
你最重要。
她是她,她不是別的什么就是她,她因為是自己而存在,而強大。一股力量從腳底向上升起,蔓延全身把整個人支撐起來,她閉上眼感受這力量,再睜開眼,還是炎魔地的荒山,還是巨大妖鬼的無數雙眼睛——她這時候想起來,這是傳說中的妖鬼之王向克,最善于蠱惑人心,制造幻覺。必須不看它,否則就會墮入幻覺,可能永遠出不來,然后淪為向克的盤中餐。
她立刻閉上眼睛,叫喊著撲向身邊呆滯的唐棣。
第六十四章
唐棣發現自己又在地府里。真稀奇,不知道是怎么回來的,莫不是死了?
看看周圍,是黃泉是冥河是枉死城,是塊無“人”無“鬼”會經過的空地,自己應該不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