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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姐看似一個尊貴稱呼,在這個年歲里,隨便哪個有錢人家的女兒都稱一聲小姐,再不濟的,連胡同深巷里的脂粉俗物,但凡是有人捧場的,也叫聲小姐。彼時她跟著張劭溥,至多算個妾室,可她心里頭也感念這張劭溥讓旁人叫她這一聲小姐。
她出身是普通的,可讀過書,明白事理,打心底是不樂意做這個妾的,可哪有她說話的余地,張劭溥讓旁人叫她小姐,不過是個態度,說明他沒把她當妾室,原本多少冷言冷語,說她一個孤女,哪里是能得到張劭溥的垂青的,可她心里也明白,這已經是莫大的善意了。
張劭溥沒料到她還念念不忘著去年的事,搖著頭輕聲嘆道:“如今大不同了,趕明兒我要跟旁人說好,日日叫千百遍的張太太給你聽,可會過癮?”
陽光暖暖的潑了一地,沈令邇回過身,抬起手臂環住張劭溥的背脊低聲說:“沈令邇,令聞令望,行遠自邇。原本我覺得這名字不好,我哪里配得起,如今卻當真要感謝父親給我這么個好名字。”這話說得傻氣十足,張劭溥沒來由的一陣心疼。
“以后定然是不會再讓你覺得配不上了。如今,我還有一件事要說給你,”張劭溥輕聲說,“今年一月初的時候,孫文指揮炮擊督軍府,到二月,唐繼堯控制了四川,現在到了三月份,段祺瑞那邊也該有動靜了。國內就是個爛攤子,到處都是瘡痍。”
張劭溥頓了頓,又說:
“當初出來是養病,國內,尤其是在長沙一帶,如今憑空生了謠言,說是我死了,長沙也馬上要劃給洋人了,鬧得是人心惶惶,昨天從國內傳來電報,只怕是要讓我回去一趟。”張劭溥搖了搖頭,忍不住苦笑,“本來是打算盡快娶你的,如今只怕還要再拖上一陣子了。”
多少刀光劍影,他一帶而過,話里話外惋惜的是不能早幾日娶她,可沈令邇哪里是輕易瞞得過的。
“回去可是有危險的?”沈令邇問出口,心里已經有數,若是沒有諸多危險,張劭溥哪里會給她找這個么容身的地方呢?
“不要亂想,”張劭溥撐著拐杖,在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沈令邇坐過來,“只是找個地方露兩面,先定一定軍心,旁的事也就不關我管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忍不住笑,“前些年庚子賠款送出國的人才,回來了大半,咱們國家也是越來越好的,那么多優秀的年輕人,哪里輪的上我置喙。”
他刻意營造了歡快氣氛,沈令邇卻哪里笑得出來:“那你幾時回來?”
張劭溥沉默了一下才低聲說:“我不知道。”
沈令邇當然能明白他對祖國深沉無比的情感,只是如今滿目瘡痍的山河,真的能由支離破碎再次一統嗎?她想不到,也猜不出結果,可她知道,張劭溥是相信的,她更知道,如果有一天,需要犧牲一個人來保全家國,張劭溥也絕不會有二言。
這便是她愛的男人,她不會挽留他,更不可能留住他。
“林覺民,”張劭溥突然低聲念了一個名字,“你聽過他嗎?”
沈令邇呼吸一窒,過了很久才低聲說:“聽過。”
在張劭溥提到這個名字的那一個,一種更加讓她不安的情緒浮上心頭。
林覺民是黃花崗起義中陣亡的七十二烈士之一,他在英勇就義之前曾給他的妻子留下一封書信,也就是之前沸沸揚揚傳過好一陣子的,那時候她不過十一歲,懵懵懂懂地聽人說起過這封信。
“吾誠愿與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勢觀之,天災可以死,盜賊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輩處今日之中國,國中無地無時不可以死。”這段話,她記得很清楚。
“如今我回去,比不得他們此般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