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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沉默了一會,卻聽見林贏輕聲說:“先生原諒我冒昧,我只想問先生一句,不知今日這一別,可還會再重逢?”
林贏眼睛平靜地看著前方,只是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縱然是大風浪里滾過來的,總難免有些稚嫩,只是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背后有怎樣復雜的情感已經可見一斑了。
平心而論,林贏不是跟著張劭溥的時間最長,經歷的事也不算最多,只是二人十分投脾氣,私下里哪里像是長官和屬下,渾然是兄弟。
“當然。”張劭溥笑著回答。
林贏沒有回頭看張劭溥的表情,他清楚地記得張劭溥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一如既往地淡定從容,這就是張劭溥的獨特魅力,他哪怕是輕輕的一句話,都會讓人懷著莫名地篤定。
而這句“當然”,林贏一直記在心里,并且深信不疑,雖然很多年過去,他再也沒見過張劭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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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紐約到上海整整用掉了十天,這和當初去美國時的心情都截然不同。沈令邇那時候心里頭是惴惴的,既有期待也有不安,可如今大不同了,張劭溥就在她身邊,要面對什么,也都清楚得很,二人反倒從容了許多。
這幾天海上的天氣多變,張劭溥的舊傷也總是反反復復,索性二人就縮在臥室里。二人這次回國沒帶任何奴仆,臨行前喬教了沈令邇許多醫學知識,沈令邇學得認真,至少能知道張劭溥該吃什么藥。
收拾行禮的時候張劭溥帶了幾本書,原以為是西方經濟學之類的工具用書,沈令邇也不曾過問,等上了船才知道,竟是幾本,英文原著,讀起來意外的不覺晦澀。
“給你打發時間用的。”張劭溥笑笑,臉上難掩疲憊神色。這幾天陰雨,沈令邇有時夜里醒來,都能感覺到他微微發抖。他的藥物里有鎮定成分,有時他昏昏沉沉的可以睡一整天。
張劭溥總是在笑,哪怕疼得厲害,眼中也帶著淺淺的笑意,可他昏睡著的時候眉毛總是擰著,沈令邇慢慢地就懂了。像張劭溥這樣驕傲的人,痛到十分不過讓你看見一分,若是他有心掩蓋,只怕連一分都看不出,當初他執意不肯接受截肢,只怕是他最執拗地一次了,正是因為太驕傲,哪里愿意讓別人看到他如今的模樣。
沈令邇心酸,他處處替國家思慮,替旁人思慮,卻甚少考慮自己,拖著如今的身子還要到處奔波,哪有活得這樣累的將軍?
張劭溥又打著精神和她說了會話,沈令邇就摁住他讓他休息,張劭溥無奈地躺下,嘆息一聲說:“本該我照顧你的,如今倒過來了,我真是覺得愧疚。”
“哪能這么說。”沈令邇略一思索,脫掉鞋子也爬了上來,“你睡吧,我再看會書。”
屋子里靜悄悄的,只能聽見偶爾翻頁的聲音。
就這樣的過了十天,三月十二的夜里,輪渡開到了上海。
上海和之前沒有區別,熙熙攘攘看似喧鬧,在張劭溥眼里卻是滿目瘡痍。這個時候,在碼頭邊往來的人依然很多,穿長衫的多,穿短褐的人也多,還有不少著西裝的學生。
“一會可能會有人過來,不管發生什么,不要怕,記住了嗎?”在夜色中,張劭溥靜靜地看著沈令邇,他的手緊緊握住沈令邇的手,借著朦朧的夜色,一個手指長的東西被遞了過來。
沈令邇握在手中,隱約能感到銳利的棱角。
“走投無路的時候,自己給自己的后路吧。”張劭溥的眼中帶著無奈,看著舷梯下攢動的人群,“約定來接頭的人沒到,只怕事情有變,實在抱歉,這次拖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