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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貨輪上的貨卸掉大半,殷念才繼續說:“小時候老是一個人在家嘛,怕鬼從床底爬出來,只好把自己埋進被窩,再壓個玩偶。后來就戒不掉了。”
“你家人常年不在家么?”我剛問出來就后悔了。這問題實在不合時宜得可笑。
“嗯?!背龊跻饬?,殷念回答得很干脆,她突然又向我貼近過來,“那……你要來成為我的家人么?”
我太長于聯想發散而瞬間知道了這句話的潛臺詞。
殷念的邏輯是,我可以成為她的女朋友,再以愛人的身份成為她的家人。
不是有這樣一種說法么:愛人在一起久了,就會變得更像家人而不是戀人。
所以殷念這句話,本質上還是在問我,要不要跟她談個戀愛。
我由衷地笑了,“殷小姐,你可真行,同樣的一句話,要用完全不同的漢字進行排列組合,再重新說出來。”
殷念也笑了,“我好開心你能讀懂?!?
她伸手挑起我落在肩頭的幾縷頭發,纏在食指指尖繞了幾圈,“所以陳小姐,要不要跟我談個戀愛?”
殷念的圓規筆頭劃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
暮色低垂,我驀地又想起了姜伶,想起了逝去的十八歲,想起了榆林那條筆直的公路。
那晚暮色也是這般昏昏,好像永遠不會落幕,好像沿著暮色駛去,我就可以和我十八歲的愛人姜伶抵達永恒。
我猛吸了一口氣,然后把煙屁股丟進煙灰缸里,尼古丁侵入中樞神經的瞬間,暮色在煙霧繚繞里升騰,遠處的海依然在澎湃。
我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似是已經習慣我的拒絕,殷念不再追問,只是松開我的頭發,“風吹得我有點頭疼。我要進去咯,陳小姐。你要一起么?”
“不了,你先進去吧,殷小姐。”
“那,再見,陳小姐。”
“再見,殷小姐?!?
不多久,露臺的門在背后合上。
也許世間的愛恨不總是明明白白的,于是聽到鎖齒和齒輪在身后咬上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想。
是不是我愛殷念一下,也可以。
第5章 為什么就不能試著利用我呢?
下了班回到家里洗漱好,睡前我像往常一樣拿出一枚褪黑素,就著白開水服下。
我已經快二十五歲,身體機能正在衰退,記憶力也大不如前,按理說我應該對這種會讓記憶力下降的藥物避之不及。
但我沒有選擇。
褪黑素會讓人頭痛,會讓人記憶力衰退,這是它的缺點固然不假。
但它也有它的功效:能幫助人睡得很沉。
睡得夠沉,就不容易做夢。
可現實總是事與愿違。
我在副駕駛座靠背上睜開眼,耳旁是巨大的風聲,風里原野的味道撲面而來。與此同時,車載音響中緩緩流淌出熟悉的流行歌曲。
我下意識扭過頭去。
“你醒了?不再睡會兒?”
十八歲的姜伶手握方向盤,勾唇笑著看了我一眼,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來。
我定定地看著她,一時間入了迷。
她清爽又干凈地坐在那里,看向我的目光只有純粹。
陽光穿透擋風玻璃盡數灑落在她身上,給她的白t恤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而她冷白的皮膚被陽光一照,就顯得更白。
風中她的劉海往后飛去,半馬尾也被吹得不安分,蓬松的黑發在我眸子里一晃一晃。那樣不安,好似青春。
那一年我們高考畢業,她剛拿到駕照,第一件事就是兌現跟我念叨了好久的自駕游。
風拍在臉上,嘴角涼絲絲的,我很快明白姜伶在笑什么。
我睡覺的時候……流口水了……又。
嘶——
沒有人想被熱戀中的愛人看到這樣的窘態,但也沒有人可以在睡著之后還能控制住生理反應。
靠近手邊的位置就有一包抽紙,我不好意思地抽了一張,擦干凈嘴角,又拿起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我也想喝。”剛合上瓶蓋,姜伶就沖我說。
我放下手里這瓶,拿起邊上還沒開過的一瓶,剛抬手準備擰開瓶蓋,就聽姜伶說:“我不喝這個?!?
“橙汁在后備箱,你不想喝礦泉水的話,靠邊停一下車?我去拿。”
“也不……就喝礦泉水?!彼恼Z氣變得有些靦腆。
“喔。”我只是默默把剛擰緊的瓶蓋又旋開了,卻沒有追問為什么。
還用追問么,姜伶突然紅透的耳根已經透露了答案。
十八歲的愛是這樣純粹,只是間接性接個吻而已,也能催發如此劇烈的生理反應。后來我跟素不相識的人接吻,卻連心跳都不曾加速。
天幾乎是一瞬間就暗了下來,巨大的銀河從地平線上升起,與肉眼可見的公路盡頭相接。
而我們在公路上飛馳,飛馳,似乎只要開過這段公路,就能一頭扎進那片銀河里。
繁星璀璨。
突然間,一頭藍鯨從天空中游了過去,發出一聲不可名狀的叫聲,渾厚而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