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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有了上一次的分別在前,這一次的分別會不那么難忍——在生物演化的進程中,人總會對痛苦衍生出耐受性不是么?
可到了送殷念去機場的那天,我他爹的又一次哭成了個傻叉。看來生物進化沒把我覆蓋到,打車回家的路上我一邊不爭氣地嗚咽一邊想。
好不容易把眼淚憋回去一點,微信突然冒出個紅點,我戳進去一看,是殷念發來的消息,說在書柜下層給我留了小禮物。我剛憋回去的淚水就又洶涌上來了。
唉唉,人這復雜的生物,為什么在感到幸福的時候,也會流淚呢?
回到家里,我迫不及待地走到衣柜面前蹲下,打開柜門,一個印有山茶花的白色黑邊禮盒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柜子里。
我近乎虔誠地把盒子拆開,植絨紙上托著一支精巧的香水瓶。
我拿起小瓶子,比瓶身更快抵達的是香味。
苦橙葉,山茶花,蜂蠟,還有春天的土壤的氣息。
一張小卡從盒子里掉了下來:
[這款香水聞起來像擁抱,所以想送給你。]
熟悉的鋼筆字跡,熟悉的灰調玫瑰色墨水,連標點符號都工整嚴謹。
很難想象半年前,我第一次被殷念搭訕的時候,第一印象是這人好僭越。
科學技術的發展催生出了太多的表達方式,然而玫瑰花會枯萎,聊天記錄會清空,只有一紙鋼筆字可以長久保存。
殷念從沒有問過我對于書信的偏好,但很顯然,她從來就知道我愛書信勝過其他。她總是這樣懂我。
我把那張小卡片放回進盒子里,鄭重地收好。做完這些,我又噴了點香水在手腕和耳后,慢慢把它們揉開。
馥郁的氣味在空氣中慢慢擴散,我感受到一個擁抱,來自我二十七歲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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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后來不發生那件事,也許我就不會那么痛苦,甚至一度想要放棄這段感情。
偏偏命運給我開了個玩笑,在我最愛殷念這一年。
很久以后我常常會假設,假設那天我沒有沖上十七樓,或者沒有擠進樓下張望的那片人群,或者直接就沒有在陶家匯下站,后來的事會不會不一樣。
可我之所以是我,就是因為我在那種情況下便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而命運之所以是命運,是因為當你面對那一切的時候,你以為你是在做選擇,其實不然,你只是走在了命運早就書寫好的命簿上。
那天我去市里看展回來,在地鐵上搖啊搖的時候,不知怎么就突然饞起了陶家匯附近的一家川菜館。剛好陶家匯就在這條地鐵線路上,我便決定在陶家匯下站。
出了地鐵站,我調出高德地圖開始導航。對于陶家匯,我其實并不陌生,讀大學的那幾年,我和姜伶到這里約會過好幾次。
只是和姜伶分手以后,我便不常來了,加之這兩年陶家匯的道路有改建,為免走不必要的彎路,索性就跟著導航走了。
走著走著,距離目的地還有兩條街時,我突然看到烏泱泱的人群。
人群圍在一棟大樓下面——典型的居民樓,一層是對外的商鋪,一層以上則是小區房。
人群中每個人都仰著頭,我很快便意識到他們,并不是集體流鼻血了,而是在看著什么——十七樓的樓頂上,一個纖瘦的身影坐在欄桿之外,雙腿懸在空中一晃一晃,大風把她的外套吹得鼓鼓囊囊,這讓她看起來像個隨時會飛走的塑料袋。
“怎么想不開了啊”“現在的年輕人咋動不動就要跳樓”“充電寶借我一下,我錄像”“有沒有打110哦?”……
鼎沸的人聲中,我的五感突然間變得十分靈敏。我想人群中是不是混入了什么高人,悄無聲息地打通了我身上的什么穴位。
不然為什么,隔著幾十米遠的距離,我卻能一眼看清尋死之人的臉。
那張臉的主人,我是知道的。
……那是我十八歲時的愛人,姜伶。
我忘了我是怎么到的樓頂,總之在我看清那張臉后,我拔腿就跑。
我跑,我跑,我跑到胸腔刺痛,跑到雙眼發黑,跑到汗水淋漓,跑到喉嚨腥甜。好像這樣就能跑得過時間,跑得過遺憾,跑得過死亡,跑得過來得及來不及挽留的一切。
抵達樓頂的時候我喘氣喘得比老黃牛還厲害,腥甜的味道在我喉管里翻江倒海。門口還有個在觀望的男人想要攔住我,我掀開他的手就是一句去你爹的。
他在我背后焦急巴拉地說了幾句什么,或許是別刺激她,或許是你要負責的。呵!人命當前,誰管!
我一停下腳步,雙腿就軟得快要跪下來。肺葉急速地張合著,空氣刺進胸腔就像冰錐子扎進來。原來人在發懵的時候眼前真的會迸射.出火星子。
然而我根本沒有時間緩沖,我吊著最后一口氣,頂著那火星子就沖了上去。
姜伶的背影在高樓的風中薄得像一片葉子,和視線里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撞在一起,撞出我叫不出名字的化學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