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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深閣垂眼收拾著工具臺,沒抬頭看他:“五分鐘之前?!?
對方看起來又有點被嗆到了,但這次他很成功地忍住了咳嗽,只是捧著杯子道:“不好意思,那我是不是影響你下班了?”
祁深閣掀起眼皮看他,沒看見這人臉上有一絲不好意思的表情,只是把唇貼在杯口,一點一點地抿著冰冷的酒。
他換了塊抹布:“再給你二十分鐘?!?
對方很有禮貌地點點頭:“謝謝?!?
頓了頓,又道:“我叫許書梵,中國人。你呢?”
祁深閣拿著抹布,不太想參與進這場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紹。但他最后還是簡短地道:“祁深閣?!?
許書梵“噢”了一聲,很有文化水平似的:“妾有深宮怨的深,閣中帝子今何在的閣?”
祁深閣忍無可忍:“你舉例子能不能拿些吉利點的詩詞?”
許書梵又不知道被戳中了哪門子笑點,自顧自樂了半天,才道:“不好意思?!?
窗外風聲漸起,把窗戶和門扉都吹得嘎吱作響,頭頂上的昏黃燈火也晃了一晃。祁深閣把面前的操作臺擦得光可鑒人,實在沒事干了,只能拉把凳子坐了下來,百無聊賴地盯著外面紛飛的雪花看。
“北海道的雪真大啊,”許書梵感慨道,“我三天之前剛從東京來,那邊還只是偶爾飄點雨絲,路上甚至還有女孩子穿短裙。”
祁深閣不怎么想搭理他,隨便“嗯”了一聲。
許書梵不以為意,自言自語似的接著道:“你說明天雪會停嗎?如果一直這么下下去,路會變得很難走吧?!?
祁深閣勉強開口道:“函館就是這樣,居民都習慣了。而且,如果路上雪太厚的話,公司和學校都會放假?!?
“原來是這樣?!痹S書梵輕輕點了點頭,又仰著臉看他:“那你也會放假嗎?”
祁深閣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可能吧?!?
兩人目光相觸,然后他率先移開了:“明天別來了,不一定開門?!?
許書梵點了點頭,看著有點惋惜,倒像是他本來就打算明天再過來一趟似的:“好吧?!?
他的酒已經快見底了,淺淺一層捉襟見肘覆蓋在冰塊上,顯得很勉強。一仰頭,許書梵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然后站起來拿過自己的外套:“接受信用卡支付嗎?”
祁深閣狀似不經意地把視線從他弧線漂亮的脖頸上移開,右手把用來刷信用卡的pos機往柜臺里面的更深處推了一把:“不好意思,只支持現金。”
許書梵撇了撇嘴,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很舊的小錢夾,在里面撥出幾張鈔票,吐槽道:“這么不現代化?!?
小錢夾肉眼可見的干癟,內里容納的大額鈔票幾乎沒有多少。祁深閣接過那幾張日元,垂著眼皮信手塞進柜臺下的抽屜里:“慢走?!?
許書梵穿上外套,束起衣領,把自己整個人都嚴嚴實實地包裹在里面,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站在原地沒動,然后祁深閣聽見他說:
“祁深閣,等我找到我想找到的人,我還想再回來喝一杯麥燒?!?
他神色很認真,祁深閣跟他對視片刻,然后淡淡笑了:“什么意思?”
“祝福你的酒吧別倒閉的意思?!?
簾子被重新掀開,比原來更為寒冷的氣流席卷進室內的每一個角落,那個瘦削的人影被包裹在臃腫的棉衣下,閃過一瞬之后隨即消失不見了。
在簾子回歸原位的那一刻,祁深閣的臉頰上被風卷來一片小小的雪花。
第2章
從那之后的三年內,祁深閣沒有再見過他。
他的生活仍舊是那樣,說是一成不變也罷了。上課,打工,頂著不知道是由哪片浪花卷過來的潮濕水汽回家,站在半面敞開的樓梯上遙望遠方海邊明明暗暗的燈火。
遇到許書梵的第二年,他從北海道大學的函館分校區研究生畢業,徹底離開了校園,融入真正的社會之中。前幾年供職的那個小酒吧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普通的打工處所,畢業之后他便辭掉了這份兼職,進入一家大型外資企業工作。
在北海道,函館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旅游城市,和札幌小樽比起來不免顯得有些乏味,但好在跟更北部的荒涼鄉村比起來,卻有意思得多。
在這家酒吧打了四年工,他遇見了許多形形色色的人,來自不同大陸,有著不同的膚色。尋常游人不會選擇這樣一家看著便寒酸窘迫的小酒館,因而大多數來訪者都是資金告急的背包客,帶著滿身風塵仆仆的疲憊,坐在他面前的位子上,開口要一杯清酒。
從春至夏,又由夏入冬,四季輪轉,似乎除了時間以外,什么都沒有變過。
只不過,在這無數個已經被深埋記憶變得模糊不清的時刻里,唯有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即使過了一千個日夜,在他的腦海中也仍然清晰如舊。
又是一個加班的夜晚,祁深閣步行回到自己剛剛還清貸款買下的公寓,在樓下的羅森買了幾個飯團,讓店員幫他放進微波爐加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