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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車,許書梵登時睜大眼睛。只見面前是一個公園的大門,被冬天也不落葉的高緯度長青樹木掩蓋著,連從這里向內蜿蜒的落雪小徑都遮掩得模糊不清,再加上人流冷清,看起來頗為神秘。
祁深閣這是要帶自己……逛公園?
正在原地打量著四周,祁深閣停好了車,走到他身邊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腦門:“又發呆?!?
許書梵沒有準備,被他用一根手指戳得踉蹌了一下,登時感覺自己有點丟人,悶著頭往大門里面走。
“沒發呆。”
正是下班時間,道路上車水馬龍喧囂不已,一進林子卻像是踏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耳邊除了簌簌的落雪聲以外空無一物,仿佛來到世界邊緣。
地上有點滑,許書梵走得很慢也很小心。祁深閣倒是不著急,只是同樣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與他保持完全一步的步調,像是他身后自然延伸出的影子。
這條小徑兩人走了很久,一直通向一片浪潮涌動的海邊。走出樹林的陰影之中,即使黃昏暗沉的光影落在人臉上也讓眼前一亮,許書梵不由自主在原地頓住了腳步。
“函館有好幾個公園都是這樣。”祁深閣站在他身邊,神色淡然地看著自己呼吸間彌漫出來的白氣。
“在外面種了不少樹,一撥開眼前的葉子,就能看見冬天的大海?!?
許書梵在三年之前從日本領土的最南端走到最北端,在跟祁深閣第一次告別之后,他去了宗谷峽,站在尖頂狀的紀念建筑旁邊看從遠方奔襲而來的海浪搖晃著沖到自己面前。
那里的海浪是藍色的,神秘而遼遠,幾乎要與陽光下的天空融為一色的深藍。
但在函館,此時此刻,他面前的這片大海,無論是海水還是浪花都是清一色的淺淡,通體泛著雪地一樣的白。
“走吧,他在那。”
祁深閣的聲音把許書梵從出神中拽了回來。他回過神,順著對方的目光朝著遠方看去。
將近深冬的季節,臨近傍晚的時間,按理說這個天氣應該不會有人到如此偏僻的地方來。然而盡管這樣想了,許書梵卻在下一秒驚訝地看見在目光盡頭的海邊石臺上,有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坐在一臺黯淡的畫架前面。
第9章
見許書梵怔在原地不動,祁深閣抬手碰了他后背一下,示意他往前走。
兩人踏過潔白的沙灘,慢慢來到畫架旁邊的老人面前。他們這一路走得一腳深一腳淺,兩個偌大人影在灰藍的天幕之下,想必頗為顯眼。
但不知為何,那老人一次都沒有回頭看他們,像是整個身心都融入了那一方小小的畫布里,全神貫注,心無旁騖。
終于,他們站定在畫架之前。湊近了許書梵才看見,老人正在畫的這幅畫是海平面上遙遠的夕陽,是濃墨重彩的油畫質感,每一處線條都模糊而濃烈,宣泄著讓人心驚肉跳的情感。
他們在這里站住之后,祁深閣也不說話,仍然好整以暇地抱著手臂,只是安靜地看那老人有條不紊地往畫布上涂抹顏料。至于許書梵,沒有前者的介紹,自然也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于是也只能拘謹地站著。
海風漸起,吹得祁深閣的衣擺獵獵作響。許書梵有點冷,打了個寒噤,但強忍著沒有出聲。
與此同時,老人的作畫也終于接近了尾聲。
祁深閣垂下眸子,瞥了許書梵被凍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一眼,然后終于在那老人心滿意足地放下畫筆之后適時開口道:
“好久不見了,音羽山先生。”
他說的是日語,許書梵沒有聽過后面的姓氏,所以只能通過對方的語氣來揣測大致意思。
聞言,老人置若罔聞地往鐵盒里收著自己的筆刷,過了好一會兒才看也不看地回答道:
“祁,來這里干什么?”
“想給你介紹一個朋友。”祁深閣對他的態度視而不見,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轉過頭沒有看許書梵:“他來自我的祖國,一天之前剛剛來到函館?!?
這句話許書梵聽懂了,所以他幾乎是立刻就正襟危站起來,脊背登時繃直,能看出來有點緊張。
那老人這才轉過頭,看了許書梵一眼。
兩人對上視線的那一瞬間,許書梵看見他蒼老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很奇異的色彩,似乎是發現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實一樣,升起些許獨特的興致。
“您好。我叫許書梵?!痹S書梵操著一口還不是很熟練的日文,用很規整的敬語跟對方打了招呼。
那老人點點頭,上下打量許書梵片刻,然后轉過頭去看祁深閣。
他問:“這是你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