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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深閣直至這一刻才啞口無言。
屋外狂風又開始呼嘯,留有縫隙的窗欞發出恐怖的哀鳴。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只是默默看著對方喝完了自己準備的所有酒,滿足地放松下來。
氣流呼嘯,桌子上破舊的吊燈在他眼前晃動,連綿成破碎的橘黃色虛影。
祁深閣終于聽到自己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
“老師……”他已經忘記自己多久沒有這樣正式地稱呼過對方,“你這樣做是為了什么?”
音羽山先生敞開著衣襟,聞言發出一聲苦笑。
“祁,你太年輕。雖然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感到你我之間有許多相似之處……但你畢竟太冷靜了。你不愛這個世界,也并不認為自己身處其中,你只是冷眼旁觀,無動于衷。”
祁深閣的瞳孔猛然顫了顫,死死盯住他的嘴唇。
“所以你永遠也無法理解我。”音羽山先生的聲音很輕松也很灑脫,然而如果細看,他的嘴角蓄著一點無可奈何的苦笑。
“如果你足夠幸運,你在這一生中也會遇到一個像我現在一樣的契機。不顧一切,拋棄理智,哪怕放棄自由,拋下穩定,扔掉自己所擁有的,遺忘自己所學會的。到時候你會明白,它們與真正重要的東西相比,就像被海浪淹沒的一粒沙。到了那時,你才真正與這個世界、與你的生命建立了聯系。”
在夜色般無邊的寂靜中,音羽山先生回答了他的問題。
“如果你一定要問我,為什么這樣選擇,那么恐怕我只能回答……為了活下去。”
第49章
今天氣溫很低,祁深閣沒開車窗,但許書梵的目光透過前方玻璃望向模糊的淡藍天色,驀然感到自己的靈魂與對方聲音中磁場共鳴而產生的劇烈震顫。
像蒙塵已久的鋼琴琴鍵再次發出嗡鳴,一經觸動,便難以止息。
“為了活下去。”
祁深閣踩下油門,車子輪胎傾軋過殘雪的微弱聲響中,許書梵喃喃將這句話重復一遍,連自己也說不清有什么意義。
沒人知道這三個字在他的生命中有著多么難以估量的重量。他走過世界各地,兜兜轉轉,現在又停留在此處,究其原因,大概也逃不過這簡短的一個詞語。
既是他讓這眼中的世界存續,也是這世界帶給他對生命的畏懼。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老頭子的話。”行駛到平穩路段,祁深閣不安于寂寞,像往常一樣騰出一只手離開方向盤,去抓許書梵的。
觸及對方搭在座位旁邊的手腕,他才發覺許書梵的體溫熱得像個正常人——這對他而言已經極不尋常。
“我想,我沒有權利和立場去苛責他什么。”他慢慢說,“雖然不見得對他做出的決定百分百認同,但我認為他的確是個具有藝術天分的人。也許是前半生一直與規整無趣的數字和象限作伴,音羽山的在自己的畫里從來不運用哪怕一分一毫符合美學規律、或者什么透視比例的表現方法。我有時候甚至覺得他就是在亂畫一氣,只是單純把不同劣質顏料往畫布上涂抹而已。”
許書梵聽了這個形容,忍不住彎起眼睛笑笑:
“但我大概能看懂一點他作品想表達的東西。”他說,“的確,他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你的精神領域與他分屬兩個不同的宇宙,那么他的確會顯得像個外星人——用比較通俗易懂的話來說可能是精神病患者之類的。但如果你的世界與他有哪怕毫厘之地的共同之處,那么你就能從那些線條和上色里領悟到難以計數的情感信息。它們是以視覺刺激為媒介、用腦電波共鳴來傳遞的。”
這個街區的城市交通規劃不怎么好,隔三差五就能遇到紅綠燈。祁深閣猛地一踩剎車,推背感把兩人身體都往前推了幾寸,然后他視線奇異地轉向副駕駛上坐著的許書梵,瞇起眼睛: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他是同一類人?”
許書梵沒有立刻回答他。
雖然交通燈數量多,但由于車輛的使用規模并不大,所以紅燈計數的時間并不長。許書梵倚著身后的車靠背,虹膜中光點躍動,在心中默數著這幾十秒從指尖縫隙里流逝而過。
十指并不連心,卻連著他的鼓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