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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繩的人口節奏和人種構成都很復雜,許書梵的主治醫生是個白人,日耳曼血統,從高中到博士都是在西方的醫學院讀的。
但他日語意外很純熟,跟祁深閣溝通起來毫無障礙,只是顯得有些機械化的公事公辦,并沒有喜歡大驚小怪的日本人日常交流時那樣抑揚頓挫。
“很遺憾告訴您,許先生現在的狀況很不好。”醫生語氣略微有些低沉,“如果方便的話,能否告訴我您和患者本人的關系?我可能有一些數據需要告訴病人家屬。”
“……”祁深閣喉結滾動,口腔里一片干澀,幾乎連唾液都運轉不動了。
他花了足足幾秒的時間才努力把自己喉嚨潤濕成可以清楚說話的狀態,算是很平靜地對醫生道:
“我是他的愛人。”
大概是對這樣一個無時無刻陪伴在病床旁邊、無微不至照顧病人一切起居的年輕男人身份早有預料,醫生聽完之后微微一頓,十分有風度地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他只是沉默地從自己手邊資料夾中拿出一份體檢報告,遞給對面的祁深閣。
祁深閣低頭,很沉默地閱讀著那張輕飄飄到幾乎沒有重量的紙張,以及上面沉甸甸的、重逾千斤的寥寥數字。
癌胚抗原28.5ng,ca19-9濃度1200u,單位均為1ml。
肝功能中的白蛋白濃度過低,明晃晃地指示著營養不良。血常規里血紅蛋白僅為70克一升,許書梵嚴重貧血,這是胃癌晚期并發癥中十分常見的一項。
全身消耗,多器官轉移,腫瘤標志物顯著升高。
祁深閣視線有點模糊,不過他能夠明顯地感覺到自己沒有哭。
他覺得很奇怪,不知道這是為什么,下意識想要伸出手揉一下自己的眼睛,可是看著手里純白色的紙張,竟然一時間連怎么完成抬手這個動作都忘記了。
他只是這么看著那張報告沉默了很久,期間視線幾度聚焦又重新渙散。
或許是察覺到他沉默的時間久到明顯不正常,醫生原本打算等待他主動開口提問的念頭也消散了,嘆了口氣,主動對祁深閣說:
“祁先生,說實話,胃癌到了這個地步,姑息治療也沒有什么采取的必要了。病人現在的狀況應該是很痛苦的,進食——即使是流食也不用再想了,接下來以輸營養液為主。從醫生的角度,我建議盡力提高病人的生存質量而非延長生命,前者還有幾分可能,后者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了。”
祁深閣低低咳嗽了一聲,感到一陣淡淡的血腥味從喉嚨直沖口腔。
他有些平靜也有些麻木地抬頭看向醫生,突然問了一個似乎與當前話題毫無關系的問題。
“醫生,從現在的診斷結果中,能不能看出來……”祁深閣喉結滾動,幾番措辭,最后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干澀字眼:“他的病是什么時候得的?”
有必要問嗎?他問自己。其實早就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嗎。
醫生微微皺起眉頭,似乎沒有想到他并不了解患者的具體狀況,但還是十分盡職盡責地回答道:
“從專業的角度來講,并不能完全確定得病的時間,但是可以從目前數值大致推測出來病情被拖了多久。保守估計,許先生得病也有將近四年的時間了,在這期間除了最開始進行過有計劃的治療以外,他的病情一直處于放任狀態,僅僅靠最基本的藥物治療維持而已。”
偶爾在吃飯時會蹙起來的眉頭。夜晚安靜地捂著小腹滿頭大汗。那個一直神神秘秘地藏在柜子里、似乎很不想讓他看到的背包。
祁深閣簡直有些想笑。
曾經他還無比天真地以為,許書梵那個幾乎沒怎么打開過的背包里,藏匿著什么對他來說意義非凡的秘密。
也許是遠渡重洋伴隨他來到這里的一封信件,也許是前幾年環球旅行時一朵被陌生女孩遞過來的玫瑰花。
在有了這些現在看來根本是無稽之談的推測之后,祁深閣甚至還沾沾自喜過一陣子,覺得自己是個有耐心且會包容的人。
他想他并不介意許書梵有著怎樣的過去,光明完美也好,破碎陰暗也罷,不管許書梵只是覺得沒必要特意展示、還是那些過往本身不足為外人道,他都會始終耐心地等待,等著許書梵真正意義上自由地選擇對自己敞開心扉,把一切都與他共享。
他其實一直知道許書梵在一個人盡力掩飾著什么秘密。對于一個成年人來說,對方遮遮掩掩的技術實在幼稚拙劣,幾乎一眼就能看透。
然而他也一直在等待著那一天。他等著許書梵放下戒備、對自己完全信任,等待著他徹底釋懷,做到云淡風輕,忘記過去,只看著現在和未來。
但他沒想到許書梵的秘密竟然是這樣的。
不優美,不浪漫,不有趣,甚至不配被稱為一個真正的秘密。
也許祁深閣才是那個一直生活在童話里的人。在這之前,他甚至完全沒有想到,有一天癌癥這種似乎只會發生在韓劇里的疾病會降臨在自己身邊。
降臨在他此生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深愛著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