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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里沒有四季。
在病床上躺的第三十天整,許書梵突然很想念冬天。
隨著病情的惡化,他最近精神也越來越不好了。一天之中往往能昏睡二十個小時左右,醒著的時間不多,能提起精神來和家人說說話的時間更是屈指可數。
因為擔心他的狀況,許書梵的父母也把酒店訂的房間給退掉了,兩人輪流住在醫院每層設置的休息室里,跟他的病房只有一墻之隔,方便出事的時候立刻趕過去。
不知不覺中,所有人的心緒都在許書梵的痛苦中漸漸麻木。麻木自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他們的麻木當然是朝著谷底的方向——滑進去。
并不是跳樓或者墜崖樣式的一了百了,這是一場漫長的凌遲,一場毋庸置疑的酷刑。
祁深閣必須得承認,雖然和這方面有關系的電影或者文學作品的確看了不少,大學時癡迷于紀錄片的那一陣子也心血來潮,跟著學校醫學部的學長了解過一些病例資料,但他仍舊對癌癥知之甚少。
換句話說,直到現在,親眼看著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的許書梵躺在病床上,連呼吸都幾乎快到了需要外力維持的程度,他才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什么是真正的癌癥。
很痛吧?
又是一次有驚無險的搶救,許書梵整個人被病痛給折磨成很伶仃的一小團,蜷縮在皺皺巴巴的被子里。
其實被子原本是很平整熨帖的,被祁深閣細心抱到太陽下面晾曬,保證每一處都熨平之后才會抱到許書梵的床上。
但架不住被子下面裹著的身體就算是在睡夢中也會因為疼痛而不安地扭動,像風暴里一株落單的蘆葦,簡直不知道此刻的堅持除了帶來更多痛苦之外,還有什么意義。
今天第二十次,祁深閣上前,伸出胳膊把被子的邊角重新捋平了,嚴嚴實實將許書梵甚至能從病號服上印出骨骼痕跡的肩膀蓋起來。
對方仍然在睡夢中,因為喘氣困難而微微張著嘴——隨著癌細胞的擴散,他的呼吸道也一并出現了問題,隨時都可能用得上呼吸機。
幫許書梵把被子蓋好之后,祁深閣沒有立即離開。他只是那樣有些茫然地站在窗邊,看著自己的愛人,一邊不自覺地磨蹭著手指上不知何時翹起來的肉刺,一面想。
很痛吧。那到底是什么感覺?
他覺得自己很不幸運。
早就聽聞為了讓這世界上的廣大男性們都能對女人為了創造新生所被迫接受的痛苦多一點共鳴,他們創造了分娩疼痛體驗項目,能通過電流模擬讓幸運兒們真切體驗一下那被列為最高級別的痛感。
雖然這短暫的體驗比起真正躺上手術臺的人們而言太淺薄可笑,但仍然被得以提供一個溝通的機會,能通過不同時空的模擬,短暫地感同身受一次。
可惜祁深閣的愛人沒辦法孕育生命,他需要的是另一種共鳴。
他甚至企圖用手機在瀏覽器上搜索,世界上有沒有什么儀器,能夠讓健康的人去體驗癌癥患者在晚期所經歷的痛苦。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他想,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但很可惜,百度百科上甚至連和這個搜索相貼切一點的詞條都沒有。
祁深閣只好放下手機,很慢而顫抖著在許書梵床邊坐下,繼續安靜注視著他。
住院的第三十一天,許書梵醒來之后,精神狀態久違的不錯。
他自己撐著床頭坐了起來,抬手按著眉心清醒了幾秒,然后睜開眼,正好看見祁深閣如同有心靈感應一般同時從簡易床上起身,朝自己的方向看過來。
兩人已經接近二十四小時沒有說話了,眼下驀然對上彼此的視線,竟然都有些不習慣。
最后還是祁深閣率先開了口。他彎腰把自己用來當被子的外套疊起來放好,然后走到床邊,伸手搭了一下他的額頭:
“怎么樣?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嗎?”
由于貧血,現在許書梵的皮膚用慘白來形容都已經不合適了。
那薄薄的一層表皮細胞更多呈現為淺淡的青紫色,裸露在病號服外面的部分血管清晰可見,甚至能觀察到血液在其中有氣無力地緩緩流動。
每次照鏡子的時候,許書梵都會想起自己以前看過的恐怖片里,突然蹦出來對主角進行貼臉的僵尸。青面獠牙,再惡心不過了。
不過還好,由于行動能力的大幅度喪失,他現在能夠自主照鏡子的時間已然不多,稱得上屈指可數。
“還好。”許書梵試著轉動了一下身體,然后驚喜發現自己核心竟然久違地有了點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