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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音羽山先生的變化，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不能用“憔悴”或者“消沉”來形容。

他的頭發(fā)蓬亂像是枯草，尚且沒有來得及走進(jìn)他身邊三米的范圍，就能夠嗅到這人身上的酒氣，濃厚的，沉郁地積淀，像一團糾結(jié)在心口的淤血。

音羽山先生也比上次兩人見面的時候瘦了，因為本就已經(jīng)上了年紀(jì)，即使攝入足夠營養(yǎng)液無法吸收承載。

再加上他天天往各種地勢險峻的深山老林里面鉆，所以現(xiàn)在更加顯得瘦骨嶙峋，是如果小孩子在黑夜街頭驀然撞見，會哭著在噩夢中想起都市傳說的程度。

他皮膚上的皺紋從未比這一刻更明顯過，以往眼睛里那股不由自主淡化了他年齡的神采不見了，顯出一些嚴(yán)肅的哀傷。

看到他的第一眼，不知怎的，祁深閣心中突兀地冒出來一個念頭：

音羽山先生真的老了。

“怎么搞的。”兩人一站一坐，兩相無言地默默對視片刻，然后祁深閣往前走了兩步，終于勉強開口。

仍然是那樣毫不顧忌對方長者身份的、隨意而蠻橫的語調(diào)，曾經(jīng)祁深閣將它運用得那么自然，現(xiàn)在卻感到有一團承載著雷暴的積雨云橫亙在自己喉嚨里。

這種語氣讓他因為陌生而感到別扭，尾音落下時甚至感到某種絕望的氣息。

但他仍然堅持著把話說完：

“……怎么把自己搞成這個鬼樣子？又跑到哪個狼窩里去安營扎寨了？”

音羽山先生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渾濁，皮膚顏色晦暗的脖頸間，喉結(jié)劇烈抖動著。

他沒有答話，只是那么幾乎沒有表情地默默看了祁深閣很久，然后驀然撇開臉，端起自己面前放著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動作干脆利落，但祁深閣從他的神情里沒有察覺出應(yīng)有的痛快。

“先坐下說話吧。”出聲的是淺井琉生，他把行動不便的妻子安頓在一把有著軟墊和皮靠背的座椅上，然后有些擔(dān)憂地看著祁深閣。

“之前的那些原料都不能用了，只剩下幾瓶酒，我又買了一些放置在酒吧里，今晚大家可以敞開了喝。”

這一刻祁深閣才像是真正地回過神，無言地點了點頭，表示感謝，隨即走過去，坐在音羽山先生和淺井悠璃中間的空檔里。

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人知道該說什么。

他們?nèi)齻€像是尚且因為稚嫩而不具有自我意識的孩童，只是那樣沉默地用視線追隨此刻這間屋子里唯一行動著的淺井琉生，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在吧臺后面忙碌，給兩人都倒了酒，然后幫妻子熱了牛奶，一一端過來。

直到把自己能做的所有事都做好之后，他停在妻子面前，很憐惜又很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fā)頂，隨后才對兩個男人道：

“祁，音羽山先生，我知道你們?nèi)齻€之間肯定有話要說，所以我就先不打擾了。正好小橘還在家里，我回去給它喂點東西，有什么事情隨時打電話叫我，我會隨時趕過來。”

祁深閣點了點頭，于是淺井琉生，這個他此生見過最為善良溫和的男人，淺笑著和眼眶尚且紅著的妻子告別：

“寶貝，我晚些來接你。”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屋外的夜色之后，整個房間的溫度似乎也下降些許。

祁深閣不清楚這是不是沒有人出聲導(dǎo)致的，所以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向淺井悠璃：

“你吃飯了嗎？你現(xiàn)在這個階段最需要補充營養(yǎng)，晚上光喝一杯牛奶應(yīng)該不行。”

淺井悠璃點點頭：“去機場接你的路上吃過了。”

又是短暫的沉默，這一次開口的是音羽山先生。

這也是祁深閣這次回來之后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疲憊之中帶著過度抽煙酗酒的濃濃沙啞：

“他的葬禮是什么時候舉行的？”

“半個月以前。”祁深閣聽見自己說。他知道自己現(xiàn)在應(yīng)該拿起杯子來喝酒，但不知為何卻沒有抬手的沖動，于是他只是低頭盯著自己的指尖。

“有很多他昔日的朋友都來參加了，我認(rèn)識了很多人，以前都沒有見過。這段時間我一直住在許書梵家里，跟他的父母在一起生活。”

淺井悠璃捧著溫?zé)岬呐Ｄ瘫p聲說：“能夠把許這樣溫柔的人養(yǎng)大，他們一定也是很好的父母吧。”

祁深閣由衷地點點頭：“的確，他們是非常好的夫妻和父母。從沖繩到中國，我意識消沉的時候，一直都是他們在照顧我，即使他們心里的情緒只會比我更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