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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寒晃眼掃過桌上魚刺分離的兩個碟子,眼中清冷中閃過一絲松動,但仍沉默不語,只抱著銀狐披風站在原地不見動彈。
滄河團魚鮮美,為并州一絕,卻少有人能冒嚴寒下水撈魚,誰能想到號令一方的將軍會做如此膽大和瑣碎之事。葉寒也是女人,女人往往感性,說真的,如此細微暖心之事,她心有所動容是正常的,她疑惑著這位陌生的怪人,為何如此這般地對她一微不足道的俘虜好。她深有自知之明,她既沒有驚人容顏,更無所驚世之能,怪人的好會不會是一裹著砒霜的蜜糖?
無事獻殷情,非奸即盜!
葉寒凝神,但還是猶豫不決,正值帳外將士午飯一過,訓練繼續(xù)。紛紛揚揚,凌亂的腳步聲加上一聲聲雄渾的喊聲從冰上傳來,即使北風呼嘯吹亂了咆哮的震撼,距離削減了吶喊的力量,可傳到帳內(nèi),傳到葉寒耳中還是讓她莫名渾身一顫,頓時心下一定,小步向圓桌走去。
赫連渤立在圓桌邊,見葉寒向他走來,心下莫名一陣高興,還以為是自己終于打動了她,不茍言笑的臉上不禁浮上幾絲喜悅來,而且還主動跨出半步想接過葉寒手中的披風。而這次,葉寒難得沒有拒絕,左手提起銀狐披風,赫連渤伸出手去接,卻未曾想到葉寒直接把披風一把甩了過來。
銀狐披風給至半空,還高了他半個頭,赫連渤隨手一接便把披風抓在手里,剛想拿下跟葉寒邀功,就突然感到一記凌厲的風襲來,赫連渤本能脖頸一歪,帶著寒意的風擦頸而過。
手中銀狐披風落下,赫連渤不敢置信,一把擒住葉寒舉在半空中的右手,手上緊握一支木簪,襲來一端早已磨得尖銳,可入頸傷人,要人性命。
葉寒一臉殺意,雙眼滔滔恨意不掩,絲毫不給他和自己留活路,赫連渤寒意襲心,忿然說著,難以相信,你竟然想殺我!!!
握緊木簪的手骨節(jié)繃突,葉寒還想拼盡余力再來一博,卻無奈低估了怪人的實力,他只擒住自己的一只手,就足以讓她無法動彈,讓她好恨,有心殺敵,卻無力回天。
這方,赫連渤一寸一寸細致看著葉寒臉上的表情,那雙黑白分明的清眸里明明能把自己裝在里面,為什么卻是深不見底的恨意,為什么,你要殺我?我到底做錯了什么,你竟然要殺了我?
比起第一次的輕聲喃語的不可置信,這一次的問話更像是一場深追不下的質(zhì)問,他的咆哮宣泄著葉寒對他的不公不平,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葉寒竟然會殺他,他就這么無足輕重,被她忘得一干二凈,好似陌路人。
赫連渤莫名其妙的怒意,葉寒無心弄清楚,面對他的咆哮與質(zhì)問,面對失敗的刺殺和逃不過的死亡,葉寒終于丟掉了最后一點恐懼,無所畏懼反問著,我朋友呢?那個被黑面大漢擄走的女子現(xiàn)在又在哪兒?你們不早把她丟進軍妓營了嗎?
葉寒不是不諳世事的女子,西境長年戰(zhàn)火紛飛,除卻傷亡最多的士兵,活得最慘的就屬女人和孩子。孩子稚幼,天真無邪,還未曾見過人間繁華與顏色,便早早被屠刀一揮,生生被結束了還未開始的人生,而女人呢,恐怕活得只有更慘。戰(zhàn)火一來,鐵騎一至,有些幸運的不過是被一刀要了性命,一了百了,但那些僥幸活下來的卻是最不幸的
那些事葉寒不敢細想,她一想就感到漫天的疼痛和恐懼,更不敢想象當流畫遭遇這一切時,她會有多疼多怕。剛才看見的那一摔倒在地的士兵,不過是冰山一角,葉寒心里也想得很明白,無論她救不救得出流畫,流畫恐怕都毀了。流畫一身高潔,自尊心極強,以前侯九之事若不是因為秦婆婆,她早就自盡死了,如今遭此奇恥大辱,人世間也無所牽絆,死是她唯一的解脫。
而這一切都是眼前這個怪人造成的,葉寒雙眼含淚,憤恨不平,雖手被擒住但還是殺他心依舊不減。秦婆婆死了,流畫死了,她的親人朋友都一一離她而去,
她一人茍活還有什么意義。與其如此,還不如拼力一搏,殺了這個罪魁禍首,替流畫報了仇,就算最后被千刀萬剮也值了。
葉寒的恨意滔天,赫連渤的恨意也不容忽視,空著的一只手一把擒住葉寒細弱的脖頸,一點點用力,他也要讓她感受一下自己內(nèi)心的不平和不甘,就為了一個女人,你就要殺了我!我對你來說就這么不重要,竟然比不上一個半路遇見的女人!!
江流畫在他眼里,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人,從她出現(xiàn)開始姐姐就沒有以前那么注意他,只要自己不在整天都跟江流畫呆在一起,有時自己都回來了還不回家,每每都讓他莫名一肚子氣,早知道當初就不救她們一家。
怪人的咆哮表情猙獰,葉寒的耳朵被震得一時發(fā)疼,只能暫時用眼睛與之對視。
從被抓到的那一天起,葉寒就沒有認真仔細看看怪人的長相,要是路上同時碰見一同樣絡腮滿面的壯士大漢,她肯定分不清到底誰是誰。而現(xiàn)在被震住的她第一次能好好打量怪人,兩人隔得很近,怪人口鼻噴出的熱氣落在她的臉上還帶著灼人的熱度。
濃密布滿兩腮的絡腮胡子,遮住了怪人一半的長相,葉寒只能往上看去,鼻子高挺,眼睛深墨如云,眉濃而不失好形狀,是多少閨閣女子都描不出的好眉形
突然,葉寒的目光回到眉下那雙甚是好看的眼睛上,墨眸深邃,如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也如一無際無邊望不見底的夜。驀然,葉寒感到一絲狐疑,還有一種久違的熟悉,這一雙眼似曾相識,但無論她怎么想也想不起來,就好像飄在天上的風箏,隔了太遠,她想收短手中的風箏線將其拉至眼前一看其廬山真面目,可無論她怎么收緊手中的線,天上的風箏仍離她好遠好遠,好難看清,但又好生熟悉,就好像之前見過無數(shù)次般。
兩人迎面對視,一人殺一人擒如定格成一座糾結的雕塑,葉寒眼中燃起的慌亂打量,以及漸漸浮現(xiàn)的不敢置信,這一舉動很快化解了赫連渤成海的怒意,配合著葉寒上下打量,不動。
正當葉寒困在迷霧中走不出來時,營帳外一聲不著調(diào)的浮夸聲飄了進來,與鐵血嚴謹?shù)能姞I十分格格不入,卻瞬間幫葉寒擊退了漂浮在雙眼的迷霧重重,突然謎底立現(xiàn),聽說你藏了一個女人在營帳里,真是難得呀,你這只雛鳥終于開竅了,我還以為你會死等著葉寒一輩子不沾腥呢!
這么吊兒郎當、毫不著調(diào)的聲音,葉寒怎么會不記得,清遠山下花折梅,折扇桃花玉吊墜,不用轉頭一看葉寒也能知道來者是誰。如果營帳外的人是花折梅,那么,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怪人
答案,不言而喻。
手中的木簪無力落在地上,葉寒舉起剛才還在殺人的右手,一點一點靠近,一寸一寸觸摸著這張完全陌生的面孔。三年時光荏苒,當年纖弱的玉面少年早已音容大改,指尖滑落在臉龐眼角處,若不是這一雙如夜深邃的墨眼,恐怕她永遠都不會想到眼前這魁梧壯碩的絡腮大漢,竟然就是她三年未見的弟弟青川。
葉寒還是不敢相信,連忙挽起面前怪人的衣袖,看著手臂上因天花留下的痘印,雖然痕跡淡了很多但還是存在,青川,葉寒輕輕喊著那個在心底想念了三年的名字,驚喜難掩,雙手又重新落在面前這張甚是陌生的臉上,不敢置信問道,青川,是你嗎?
赫連渤,也就是青川,把臉貼近葉寒的手心,多少個不眠夜里他總會想起這一雙纖細卻溫暖的手,想起這雙手輕輕拍著自己的后背哄著自己睡覺,然后這雙手的主人坐在床邊,柔和的臉上總會掛著暖煦般的笑容,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輕快小調(diào),幫他驅(qū)散病痛和不安。
姐姐,是我!!
這一天,青川等了太久,從他們在京城分別之日他就開始期盼著重逢的開始。在京城爾虞我詐一年,漩渦陷阱處處都是,次次都是險中逃生,每次僥幸活了下來他都不禁感謝玄隱大師當日的阻攔,若他當時真一意孤行把姐姐帶在身邊,說不定他們早命喪黃泉了,更何談今日重逢。
營外花折梅不著調(diào)的聲音還在繼續(xù),葉寒已無暇再聽,那雙黑白分明的清眸中早泛起的漣漣水意,帶著闊別重逢的喜悅,難以置信看著青川早已大變的容貌,百感交集,然而重逢后噓寒問暖的話還未開口說上一句,葉寒身子一軟就倒在了青川懷里,無論怎么喊都喊不醒,嚇得青川連忙喊軍醫(yī)前來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