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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剛過,汝南王府外密密麻麻全站滿了人,踏碎了昨夜下了一晚的積雪,而事先安排好的雜役有條不紊地把報名的繡娘一批一批領入,每次一百人在汝南王府寬大的鸞臺上分橫豎十列整齊排列,每人發針線繡框在手,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即可。
鸞臺玉階高處上,四周簾紗垂地隔離出一個不可侵犯的空間,隱約有人影可見,臺下之人只能低頭于地,不可抬頭直視于上冒犯貴人。
葉寒透過簾紗見人已到齊,便喚到一旁簾外之人,常嬤嬤,開始吧!
是,老奴領命。
常嬤嬤立在玉階前沿,正言肅色,替葉寒訓著話,夫人心善憐憫將士辛勞,今特下告示招繡藝精湛之人入府,是為何事各位想必已是知曉。繡框之中可用之物已準備好,臺前高凳上的細頸乳白玉瓶便是你們所繡之物,時辰為一炷香,燃香開始,香滅既是終。
話音一落,細頸乳白玉瓶不遠處便有仆人點燃香爐,選拔開始,臺下百人紛紛起線穿針,一時輕微雜亂聲起,過后便步入了不約而同的安靜中,可葉寒卻坐在簾后有點焦急,小聲質疑著,流畫,這有用嗎?
別的事我不敢妄下狂言,可在刺繡上你得全權聽我的!江流畫自信一言,望著臺前高凳上的細頸乳白玉瓶繼續解釋著她的良苦用意,這密云針說難不難,但說簡單也不簡單,關鍵就在最后幾步的收針上面,極考驗繡娘的耐心和細心,稍有不慎,哪怕是手輕輕抖動一下,都前功盡棄。
刺繡這事對葉寒來說是歷史遺留問題,她真的體會不了其中奧妙,可你為何要她們繡玉瓶,這跟密云針有什么關系?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密云針最重要的是最后的收尾階段。你讓我在二十五天內用密云針縫制好三十個牛皮囊,我就算有四只手在這么短時間內也完成不了,所以只好借助她人之力。這細頸玉瓶線條流暢,可最考驗繡工,沒有十幾年的童子功很難做到針密緊實,繡案渾然天成。所以我才讓你辦一場繡娘選拔,就是想挑出一些繡藝精湛的幫手,由她們完成密云針前半部分,最后緊要幾步由我來收針。按這個方法趕制,二十五天內完成三十個牛皮囊還是有可能的。
葉寒聽懂了,你這就是流水線生產,一人完成一個步驟,既可節約時間成本,又可提高效率。
聽著葉寒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江流畫聽得一頭霧水,你呀,有時間真得好好練一下你的繡工了,你那刺繡水平,臺下隨便一人都比你繡得好。
臺下爐中香柱已燃過半,繡娘手中的刺繡也應該已有成型,江流畫起身出了簾紗,該是她出場的時候了。
在場下轉了一圈,江流畫點了幾個人讓人帶走離場,然后又在一約莫十三四歲的瘦小干巴巴的女孩旁停下,拿起繡框看了幾眼問道:你這女紅是跟誰學的?
瘦小女孩應該很少見生人,被江流畫一句問得就畏畏縮縮低下了頭,一頭干枯毛躁發黃的發,一雙瘦得皮包骨的手,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沒跟誰學過,只是從小看著娘繡東西,看著看著就會了,沒事就幫娘胡亂繡點東西拿去換錢。
沒下雪的日子并州的寒風也是凍人的,不合時宜一陣咕嚕聲從瘦小女孩身子傳來,難堪著她更加抬不起頭來,手背上皸裂的凍瘡流出黃膿的水,江流畫看著不忍連忙別過了眼,喊了場外一丫鬟過來,吩咐道:先帶她下去。
突然撲通一聲,瘦小女孩直接就跪在了江流畫面前,著實嚇了她一大跳,然后就聽見瘦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著,求求你別趕我走,我家里弟弟妹妹還有爹娘還等著我養,我要是沒選上,我家八口人都撐不過這個冬天。求求你別趕我走,我會好好繡的,我可以不睡覺,我吃的很少的,一天給我一個饅頭就行了,求求你別
可能是求生的意志太過強烈,江流畫被瘦小女孩死死抱住雙腿脫不了身,幸好常嬤嬤及時趕到,帶了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才把瘦小女孩掰開,被拖開時瘦小女孩還不住地祈求著,那雙太過悲憐的眼睛流的淚比并州的雪還冷,江流畫起了憐憫,求著常嬤嬤把她帶下去給她些吃食,賞她件厚實的棉衣御寒。
本就饑寒交迫,瘦小女孩扭不過人高馬大的一群婆子,只好認命被她們帶了下去。瘦小女孩整個人如霜打后的野草,沒了精氣神,任被她們帶到一棟偏僻的樓房中,進門一看心里更發泄氣與悲涼,因為里面幾個人全是剛才被帶離出場的繡娘,剛才她為怕也被挑中,小心看了幾眼,沒想到還是逃不了落選的命運。
樓中雖然只有一個火爐,但自少比寬大寒風吹的鸞臺暖和得多,瘦小女孩和被提前帶離下場的幾個繡娘垂頭喪氣坐在里面,她雖然家貧但也懂,這是怕她們提前出去泄露考題,她在說書攤旁聽人說過。不過唯一對她有點安慰的就是那位姑娘說的話,說到做到了,里面確實有吃的,還有那位叫常嬤嬤的人給了她一件暖和的棉衣,雖然一看就是有人穿過不要了的,可是對自有記憶以來就沒做過一件新衣的她來說,這已經是一筆從天而降的巨額財富了,就算是沒被選上繡娘也賺了,還有桌上那些糕點,她一邊往兜里裝,一邊一口一口不停地拿著往嘴里塞,生怕有人突然端走。
一場選拔落幕,場上的繡娘被分成了兩撥,被選上的人自是高興被人帶往了內院,沒選中的人也沒多少泄氣的,至少這一趟沒白來,多少不還得了一免費的繡筐和針線嗎。
回了鸞臺上的玉階,江流畫沒了走時的氣定神閑,經過剛才瘦小女孩那一出,她精神頭多少有點受影響,心情略帶沉重。
剛才那一幕,葉寒坐在簾后也看見了,只是離得太遠有很多話沒聽清,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派了常嬤嬤去看看到現在也沒回來,不由擔心問著流畫,剛才發生了什么,讓你這么魂不守舍?
江流畫強打精神笑著搖了搖頭,也沒什么,只是看著那個小女孩,有點想到了在云州時的日子。
流畫在云州的時日比自己多了五六年,在自己沒到云州之前,那段光是想想就疼的日子葉寒住在西城時多少見過一點,晃晃四壁皆灰土,寥寥兩人半死人。
是想起了我們一起逛云州水河花市,還是我賴在你家不走偷飯吃?葉寒笑眼望道,逗著江流畫。
聽后,江流畫心下暖和了不少,沖葉寒笑了笑讓她放心,然后把目光投向場下又坐滿的繡娘上,思慮莫名有點發散,回眼望著葉寒明媚的笑顏,多少生了一點多想,狐疑問道:小葉,你為什么對此事這么上心?為了那三十張牛皮囊,甚至一反常態大張旗鼓招攬繡娘,這太不符合她淡然的性子了。
有些事還是她一人做就好,這樣罪孽老天爺就算在她一人頭上,葉寒安靜了一會兒,還是沒對江流畫透露只字片語,只提醒道:香已燃過半,你該下去挑選繡娘了。
快追問出的話如快撥開的云霧又瞬間合攏,葉寒似冷似清驅趕著她離開,又或者是逃避,江流畫說不出來,但還是出了簾帳遂了葉寒的意愿,望階下滿場繡娘針線迎空閃色,點點冷光碎碎冰雪,若沙場揮刀殺敵白光寒色懼人,江流畫緩緩下了臺階,若然有感,是否小葉讓她縫制的牛皮囊與即將到來的戰事有所相關,可她心里也萬般不解縈繞,百思不得其解,這牛皮囊跟戰事又能扯上什么關系。
終不是行軍打仗之人,不懂戰場戰事,江流畫也沒在此多做思慮,既然這對小葉如此重要,她便為她趕快縫制出來,這總不會有錯。
鸞臺玉階,卷簾輕紗,風過猶寒,葉寒透著細縫望著外間還算明朗的天,估摸著今日這雪暫時下不起來,心中恍然有感是老天有眼,也有心助她一二,倏然目光回落簾外場下百人埋首刺繡,面色凝然生重,巾幗不讓須眉不亞于此,這次,她一定讓后褚在滄河上沒炸響的火雷響徹天際,炸得大河千堆雪起,炸得長河奔騰咆哮,炸得那后褚惡賊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