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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望東去路,長路漫漫,露曄朝曦,霜葉夜寒,離京還有千里之遠,該是時候啟程了。
沒吃完的饅頭江流畫全包起來放在包袱里,載人的馬車牛車接連而過,她除了看看還是跨著雙腳在一旁雪地里行走。離開汝南王府時,帶走的錢財衣物都是她從紅綾鎮一直帶著的,省吃儉用還是能撐到京城。汝南王府的錢她一分一厘都沒有拿,不是她清高不怕吃苦,而是不想給小葉添黑:自己怎么也算是她的娘家人,若真拿了汝南王府的銀錢,即便這對汝南王府不算什么,就算是她想多了,她也不愿自己不告而別后還給小葉抹黑,就算是一丁點她也不想。
還是走在道路兩旁好,官道中間的雪路被來往的行人踩碎,黃色泥濘混合著踩碎的雪水最容易弄濕鞋子,只是也有點壞處,路上幾匹駿馬狂奔而過,濺起的泥水落在衣上鞋上黃褐斑斑,江流畫換了下背累了的右肩,把包袱換了個肩膀繼續向前走去,她今日天黑之前得趕到前面一個小鎮,否則就要大冷天露宿街頭了。
遠了茶寮,前無歇處,中間這段路程越往前走人影越加稀疏,走到一處竟前后見不到一個人影,看來她走了快一半了,再走一會兒就能看見驛站或茶寮了,怪不得她腿走得有點發酸,原來已經走了這么遠了。
前方急促雜亂的馬蹄聲響傳來,江流畫暗自倒霉,看著自己一身黃泥斑斑的衣裳和鞋子,很是抱歉但也無奈,看來還得遭受一次泥濘濺滿身的襲擊,只好把臉轉過去省得臉上也被弄臟。
江姑娘!
越來越近的馬蹄聲沒了擦身而過,反倒是一聲熟悉但不可能的聲音鉆進了她的耳朵,江流畫驚訝望去,先是驚喜后是難以置信,然后緩緩垂目,再次抬頭之時,已能平淡應之,陸將軍怎會在這兒,若非此路上也有后褚敵軍?
陸知本就面色黝黑,遠看算是喜怒不形于色,唯有見他馬未停穩便跨馬而下,幾步并一步大步跑至江流畫面前,對上她秀美卻顯得疏離的臉,頓時又不知道說啥。他本就嘴笨,不知如何與女人打交道,只好笨拙開口直說道:江姑娘你為什么要離開并州?
這么快,頭上日頭還未到正午,陸知就已追上,看來小葉也快到了,看來得速戰速決把陸知打發離開,若是真來不及也罷,好生跟小葉說聲離別,她想小葉會理解她讓她離去的。
此事與陸將軍無關,若陸將軍有軍務可先行離去,我也要趁著天亮快點趕路。長痛不如短痛,相見不如不見,別問別說關心語,就當彼此是從未見過的路人,擦肩而過不問一言,此為最好。
江流畫抓緊肩上的包袱想越過陸知離去,但陸知這軸脾氣卻怎么也不讓她離開,她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她左走一步他便跟著移動,反正就是不放她離開,看樣子是在這里吃定她了,心里不由多想,他是不是也是這樣搞定參謀家的千金的?
陸將軍,麻煩讓一下,你耽誤我趕路了!江流畫毫不客氣,直言厲聲道。
可陸知攔著她就是不讓她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我我將軍有令,若我不能把你帶回去,讓我提頭來見!
真是根木頭,江流畫無奈訕訕一笑搖了搖頭,言語也輕和了不少,你放心,你家將軍不是如此不辨是非之人。就算他真是如此,小葉將軍夫人也會勸他,不會牽怒于你。
不行,你還是不能走!陸知跟江流畫耗上了,真成了一根攔路的木頭,黝黑的臉竟然在冬雪未化的天里生出了一層密汗,一張不會隱藏情緒的臉把焦急寫得淋漓盡致。
在路上跟陸知對峙了這么久,江流畫也累了,但她不想再跟陸知糾纏下去,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她望著一臉憨實木楞的陸知,狠心說道:陸將軍,你是我什么人,你憑什么不準我離開?難道你們當軍人的就是這樣欺負良家婦女的,難道這就是你當軍人的目的?你如果是因為我以前在你帳中對你不敬之事而心存怨恨,你現在就可以扇我幾個耳光出氣,若是還不解恨直接用你手中的刀殺了我便是!
我沒有!我從來沒這么想過!他從未如此想過,可嘴笨的他就是不知該從何解釋起,這樣被江流畫一逼,額頭上的汗又滲出許多,活脫脫的一被欺負的小媳婦模樣。
江流畫別開眼不看他,繼續有意曲解著陸知的話,那你現在就把路讓開,別拿青川的話當擋箭牌,我與他認識比你早之更早,他還不至于因為我這么一個無名小卒而殺了你這一員大將。
書香門第出身的江流畫本就比常人懂得拿話堵人,陸知這么一個榆木腦袋更是被她懟得無話可說,呆楞站在一旁真成了一根木頭,江流畫心疼看了一眼但還是什么也沒說,直接越過他離開。
不行,你不能走!
戰場上威風凜凜的將軍如變成一張虎皮膏藥粘在江流畫身上,不準她離開,雖然他知道自己生性木楞嚴肅,但并不意味他不懂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健碩的胸膛起伏不定,顯然在蘊釀著什么,江姑娘,我想娶你!
如此一聲中氣十足的喊聲不僅把江流畫給驚到了,就連一旁靜幽幽道樹林也驚起一陣飛鳥騰飛。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江流畫極力保持著鎮定問著陸知。
江姑娘,我想娶你!陸知一臉認真,把剛才的話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重復了一遍,那日將軍夫人在軍營問我是否喜歡你,我是個粗人不懂什么情愛,我只知道每次看見你的時候很舒服,就算你大聲吼我我也覺得很開心。可是我在爹娘墳前立過誓,后褚一日未滅便一日不娶,所以便沒有答應將軍夫人的提議。
江流畫不解問道:那你今日為何又突然改變主意了?
我怕今日你走了,我再也見不到你了。陸知低著頭如實道。
這么個木訥老實的人說出一句毫無浪漫之話,卻莫名擊中了江流畫心里最柔軟之處,可她還是卻強忍下心里涌上來的感動和酸澀,理智拒絕了,陸將軍好意我心領了,可你我不合適。
自始自終這段情都是她的一廂情愿,陸知,你很好,可我配不上你。
哪里不合適?你只要說出來,我改,只要你別一聲不吭離開并州。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陸將軍若他日大婚,別忘分我一杯喜酒。前方的路有多長多遠都是她一人之事,陸知,從今日起我不會再介入你的安穩日子,你好好跟參謀千金結婚生子,兒孫滿堂,你我最好此生別再相見。
什么大婚喜酒,陸知完全被搞混了,江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眼看江流畫擦肩離去,陸知什么禮數道德全忘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反正無論如何就是不放她走,要走也可以,給我個理由,是因為我長得不好看,不討你喜歡嗎?
江流畫靜靜凝視著眼前這個憨實的男人,戰場長年血腥并未染污他的眸子,還是那般干凈,轉念又想下自己,心里一陣自諷,然后一點一點拉開陸知滿是老繭傷痕的手,即便是這么一雙手也比她這個人不知干凈多少倍。
你不是想要個理由嗎,好我告訴你!污血被傷疤封藏起來,即便過了這么多年,她還是忘不了自己是一身污穢,我不是處子之身!!在云州最初那段日子如同長在她身上不停蠕動的白蛆,一直吃著她的肉,惡心得她自己都心生厭惡,我十六歲時被奸人奪去了清白,我不是處子之身,我很臟,你看不見嗎?
我,陸知被江流畫眼中那一抹絕望所震撼到,可看著她又是如此讓人憐惜,他想把她放在手心好好疼惜,想保護她一輩子。
看著陸知那副被震驚到的模樣,江流畫自嘲一笑,果然是這樣,這世上的道德規范世俗禮法對女人是何其苛刻,她這樣一個被人玷污的爛貨,會有哪個男人肯要她。陸知,謝謝你,謝謝你絕了我最后一點念想。
江姑娘你去哪兒?你不跟我回并州城嗎?他才發一會愣,江姑娘就又要走,話不是說清了嗎,她為何還要走?
看著仍舊擋在她前路的陸知,江流畫真不知該說什么,你難道沒聽清我剛才說的話嗎?我今日還要趕路,麻煩你讓一下。
江姑娘我說了我想娶你,你為何還要離開?陸知不解問道。
這次江流畫也徹底惱了,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說的話!陸知,我不是處子之身,我不干凈了,這次你聽清楚了嗎?誰愿意一次又一次解開自己往日最不堪的傷疤,尤其對著的還是自己所愛之人。
陸知確實不懂,很奇怪江姑娘的話,這有什么,這又不是你的錯,你又何必把臭男人的錯攬到自己身上,再說了我又不介意這個。我娘在沒嫁給我爹之前還是并州城人人皆知的寡婦,嫁過兩任丈夫不出一年都死了,我祖母怕我娘也克死我爹,死活不讓我娘進門。可你看后來我娘還是生下了我,我爹也沒介意過我娘的過去,還為了她寧愿去脫族去姓自立門戶,我都是隨我娘姓。
陸知父母這段往事她第一次聽說,想起他父母死于后褚刀下,投筆從戎為親報仇,陸知活得從不比她輕松,都是苦命之人,她又何必再拖累他,還是早早離去最好。
腳下一空,江流畫瞬間被陸知擄到馬上,就如同他們第一次在紅綾鎮相遇時那般,陸知,你干什么,放我下去!
陸知才不理會她的喊叫,抱著她往并州城回去,春寒料峭雪風不冷,現在找回了江姑娘,他突然不由更加佩服將軍,還是將軍計謀無雙,去梅莊之前就對他說過女人得哄得寵,若是前兩樣都無用,那就直接把她強擄回去,管她愿意不愿意,反正人都在這兒以后有的是時間磨。如此一實戰運用起來,果真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