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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清,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我只是
情字害人,后褚的少年天子因一奴隸之言就慌了神色,亂了帝王的鐵石心腸,可見用情之深。他何嘗不知后宮中對長清的閑言碎語,這些婦人手中的明槍暗箭不過是前朝權臣爭權奪利的折射,長清也是無辜受累,可恨他根基不穩,不僅在朝上受制于人,還不得不與耶律平互利而為,護不了長清身安無憂。
如玉的手安靜在他的手中,戾氣少年很是糾結不下,做不了舍與得之間的抉擇,茫然間看向不知望著殿外何處的長清,看著他清冷無情的容顏,看著他一身白衣孤傲如站立狂風暴雪之中,不懼不退,就那般倔強地抬起頭顱,好像即便被風雪削毀凡人肉身,哪怕只留下一具空空白骨,也倔強不肯低頭。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長清,自己并非他的容顏絕色而交心于他,而是因為他這份不肯低頭的倔勁。即便當時被人扒光衣裳當眾褻玩也不肯說一聲求饒,即便被吊在亭中打得遍體鱗傷也不肯開口服一聲軟,那雙倔強而異常冷漠的眸子睥睨地掃視著這一群肆意踐踏他的權勢貴胄,好似他才是高臺玉階之上的天下之主,而其他人在他眼里不過是一群入不了眼的螻蟻。
而當時他就微服隱藏在臺下看客之中,他不識長清,長清恐怕也不知人群之中有他這么一人,兩不相識本是陌路,可莫名,他卻起了不該有的心堂堂后褚之主竟然傾心于一低賤的奴隸,更可笑的是這奴隸還是一不折不扣的男兒身。
回想至今,戾氣少年也恍然如過一夢,那番荒唐卻異常真實,他愛上了一個叫長清的人,是低賤如蟻的奴隸又怎樣,是男人又如何,天地倫理悠悠眾口于他不過浮云一羽,他皆不在乎,他只在乎一個叫長清的人,一個讓他一見便傾心然后再也無法忘懷的男人。
手突然被握緊,疼痛讓長清下意識想收回手去,但卻喚醒了少年帝王的沉思,順著如玉的手望去,寬大袍袖滑落至手肘處,然后小臂上一條條異常猙獰的鞭痕瞬間便刺痛了帝王心中最柔軟之處,見之難受,心生憐惜,不忍直視,而與戾氣少年一樣,長清也永遠無法直視自己這些與關于過去的傷痕。
大殿西側端坐的少年不再是朝上萬人敬仰的帝王,他現在只是一個深陷情網的尋常少年郎,執愛人之手輕口吹著他手上去不掉的傷痕,然后輕手將他落下的衣袖重新替他遮住,長清,為我彈奏一曲吧!
少年帝王終于戀戀不舍放開了長清的手,然后躺在席上,雙手交疊枕在腦后閉目養神,放松著被國事壓著透不過氣來的深愁。
雙手臨琴,長清問道:陛下想聽什么曲子?
大殿很靜,如幽冥地獄有鬼無聲,好似這世間就只有他與長清兩人,再無他人,少年帝王很是喜歡此時的安靜,緊皺的眉間也漸漸松開,就彈一曲吧!
長清的名字源自古曲,是授他技藝的琴師為他所取,本是漠北黃沙中滿身污垢之人,卻偏愛高潔無塵之志,喜超凡脫俗之趣,好生荒誕,好生諷刺,可即便如此,也阻攔不了長清對一曲的喜愛,就如同阻攔不了少年帝王對他的一往情深。
散音起調,松沉曠遠至幽幽空谷,高山流水,雜塵不至,一轉天籟仙聲,泛泛如云影,繚繚如松風,清冷悠遠,指尖再下波瀾,吟揉余韻緩緩襲來,如泣如訴,不寧不安,心緒難平,天地遼闊,卻裝不下渺渺人煙的凡塵俗事。
琴波動,
漣漪生,心水起皺,漸快漸變,暗潮涌動波瀾起伏,一聲驚破,潮退水去,心平,風靜,天無聲,漸至曲終。
琴音繚繚不停從殿內傳來,跪在殿外的耶律平聽見,面色未沉不知何思,直至殿門緩緩開啟,一掌事太監緩緩出了殿門走近傳著圣命:耶律大人請回吧,陛下今日政務繁忙,改日定會宣大人覲見。
蘇爾勒有些心疼,將軍在雪地中長跪半日之久就換來一句輕描淡寫之言,不由上前求道:公公辛勞,可否替大人再通報一聲?
邊說著,蘇爾勒邊掏出幾片金葉子塞于掌事太監袖中,掌事太監沒有拒絕,但還是說著那句原話,耶律大人還是先回去吧,陛下若是想召見大人,大人自會見到陛下。
說完,掌事太監便直接轉身回殿,蘇爾勒本想上前攔住,但被耶律平一手攔下,冷然一聲,扶我起來。
蘇爾勒不敢怠慢,連忙伸手扶起將軍,在雪地中跪了半日之久,腿沒跪麻也差不多被凍僵了,還好耶律平長年從伍,站直緩和一會兒就恢復了過來,然后就直接轉身跨步往宮外走去。蘇爾勒看看又重新緊閉如常的肅穆殿門,再看著大步離去的將軍,連忙小跑幾步跟了上去。
將軍,您不見皇上了嗎?蘇爾勒擔憂很重,此次滄河失利再加上鷲嶺大敗,四十萬大軍無一生還,此番大罪若無皇上親下赦令,那滿堂朝臣是不會放過將軍的。
耶律平倒是心大,步履不減向宮外走去,只回道:該見到的時候,自然會見到。
怎么將軍說的話跟掌事太監說的話一模一樣,蘇爾勒參透不了其中禪機,想再多問幾句也被將軍的問話給擋了回去,對了,皇上身邊那個琴奴,你可查到些什么?
他長年不在京城,有很多事光是靠探子回稟是掌握不全的,耶律平想起剛才從殿中傳出的琴聲,比如,耶律驁身邊何時多了這么一個男寵。
還在宮廷,提起帝王辛秘,蘇爾勒小聲回道:此琴奴名喚長清,是皇上從烏木其家帶回來的。
烏木其?耶律平好似在哪聽過這個名字,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他是何人?
將軍可能不知,這烏木其原是我國一富可敵國的商人,可前年初不知為何被皇上滅了全族,所有財產全充了國庫。
耶律平一諷輕笑,你的意思是說耶律驁是為了富可敵國的錢財所以才殺了烏木其全族?
難道不是嗎?那不成堂堂一國之君殺盡一人之族是為了一個低賤的奴隸,而且還是個與他同為男兒身的奴隸?蘇爾勒心中不解,看著將軍側臉上神秘莫測的淺笑,卻找不到第二個可以信服的理由,直到將軍再次開口問道:那名琴奴是什么來歷?
蘇爾勒回道:這名琴奴來自漠北,天遠地偏,屬下所了解到也不全面。只知此人在漠北紅樓很是有名,來往商旅甚至是一些脂粉客不遠千里到漠北只為見他一面,聽說烏木其為了替他贖身花了一百金錠,此風流韻事曾在我國傳誦一時。
商人重利,烏木其肯花天價為此贖身,此人必是容顏絕色,怪不得能把一國之君迷住。
這話耶律平說得有些輕佻,蘇爾勒聽在耳里明顯感覺到有一種幸災樂禍的看戲意味。不過這也怪不了將軍,別說是他,就連自己甚至是一尋常百姓都忍不住好奇想要調侃,堂堂后褚一國之君,什么女人沒見過,最后居然喜歡上一男子,此種驚世駭俗之事足夠天下人好生編排一陣了。
可不是,聽說因為這事,朝廷那些老臣一天到晚上奏勸諫,要不然就鬧著罷官請辭。有一次御史大夫鬧過頭了,皇上竟然當庭準了他的奏,讓他告老還鄉了。
臨近宮門,蘇爾勒的神色放松不少,也多了幾分玩笑看熱鬧之意,不過,耶律平可不在乎耶律驁的風流韻事,他現在最關心的是此人到底是敵是友:能入皇帝勤政殿的人可不是什么小角色,如果此人是有心之人專門安插在耶律驁身邊的,那他們的圖謀是為何;如果此人不是,就只是一普通的男寵,就憑他在耶律驁心里的地位,也必能影響日后朝廷走向。不過經過今日一事,他可以斷定此人應該對他無害,否則以耶律驁的性子絕對不會這么快就給自己答復,又或者這是那人在向自己示好,畢竟以一介男寵之身陪伴君側,前途艱難他也得給自己找一個有力的幫手不是。
宮墻在前,黑瓦青墻禁軍鐵甲森嚴有序,這是后褚的皇城,天子之處自是肅穆威嚴,不容有半分挑釁。站在宮城外耶律平回望身后的巍峨皇城,心里遺憾不甘難下,一步之差他落身為臣,跪拜在耶律驁之下,而今冬與北齊一場大敗,看來這皇城中的那把龍椅此生與自己真的無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