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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們轉過頭來,個個眼睛里都透著稀奇,像在看一尊活過來的神像。
因為仔細想來,雖然鐘懸性情溫和,身上沒有學霸慣有的傲氣,上進如班長,墮落如劉子堂都能和他打成一片,但古人說過人無癖不可與交,一個人如果又聰明性格又好,就不能長得太好看,一個處處完美的人是不符合人性的,那和神仙有什么兩樣。
鐘懸就是這樣一位泯滅人性的存在。
在同學們眼里,他的日常表現總帶著一種別人學不來的氣質,很難形容,只能籠統地歸于仙氣——比如望塵莫及的總分,比如循規蹈矩的黑發與校服,頭發絲都不會多長長一寸,再比如從來沒在教室吃過一口東西。
前二者只是普通嚇人,后者簡直恐怖如斯。
晏爾頭一次在進食的時候對上這么多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差點被噎著,低頭凝視手抓餅,懷疑她們是否也對鐘懸的毒舌刻薄懷恨在心,終于等到這個機會下藥,一舉將他毒啞。
鐘懸插好吸管,把牛奶遞過去,說:“要吃就快點吃,心理活動別這么豐富。”
晏爾問:“我們現在這樣算一體雙魂吧,那為什么只有你能聽到我在想什么,我聽不到你在想什么?你屏蔽我?”
鐘懸:“你聽不到的時候我什么也沒想。”
晏爾:“我不信,你真的是人嗎?人怎么能忍住不在背后蛐蛐別人?”
鐘懸:“蠢貨。”
晏爾:“……你還是忍住吧,忍耐是美好品德。”
和鐘懸共感這件事似乎讓他頗為憂愁,腦子里涌出很多亂七八糟的片段,鐘懸耐心有限,被迫看了幾秒裴意濃的高清大臉之后又想把他推出去。
在動手前一秒,晏爾突然問:“我現在回憶一下那個符箓的樣子,你能認出來嗎?”
鐘懸不置可否,腦海里隨之浮現出一張被污水洇濕的黃紙,朱墨的運筆依舊一團亂麻,唯一清晰的就是中間那枚法印,但道經師寶印泛用到幾乎所有符咒都能蓋……
唯一特殊的是朱印中間有道細微的裂痕,他記得師父有塊雷擊木制成的法印,中間似乎也有這么一道天然形成的裂痕。
老妖怪臨走之前把它交給了哪位廢物師兄,替他繼續坑蒙拐騙來著?
晏爾問:“你認識嗎?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鐘懸反問他:“這張符箓你在哪里看到的?”
早自習結束,他們去了藝術樓樓頂,晏爾穿門而過,鐘懸被攔在了鐵門之后。
居然忘了這一茬,晏爾正要建議他找人拿鑰匙或者尋個趁手的工具,就見鐘懸低頭擺弄了一下銹跡斑斑的老式銅鎖,隨后后退一步,抬起腿“哐”一聲巨響,鎖頭彈開掉在地上,那扇鐵門居然真這么簡單粗暴地打開了。
鐘懸拉開門,坦然自若地走出來。
晏爾的第一個念頭是:損壞校園公共財物,你一個好學生怎么能干出這種事?
第二個念頭是:對了,十八個保鏢應該夠摁住他吧?
“發什么呆?”鐘懸說,“跟過來。”
晏爾朝他飄過去。頂樓地面仍是濕的,野餐毯被卷起來放置在角落一堆廢棄的桌子上,地上那副古怪的陣法圖紋早就沖洗干凈了,只剩一張破破爛爛的黃紙落在地上,朱砂將積水染出幾抹猩紅。
鐘懸半蹲在那里,看了一會兒,得出答案:“役鬼術,五鬼搬運聽說過嗎?就是其中一種。”
晏爾不懂:“役鬼……是做什么的?”
“殺人放火奸淫擄掠,什么都行,人不方便做的事它們都能干。”
“那有沒有可能——他是在找我?”晏爾神色急切,脫口而出,“會不會他已經發現那個人不是我,我是被害了,所以他來一中找我了?”
“沒有。”鐘懸平淡地說,“這個符咒召的是惡鬼邪神,你是惡鬼嗎?”
“那就是他被給他符的道士騙了——”
“耳朵,”鐘懸打斷他,輕描淡寫地掐滅了裴意濃在試圖尋找他的可能性,“能給他這個符的人道行不會淺,沒必要騙他自砸招牌,他要召的就是惡鬼不會是你。只是他能力不夠,所以應召出來的是昨天晚上那種等級的怨靈。”
晏爾一動不動地飄在半空,垂著眼望著那張模糊的黃紙,被咬成鋸齒狀的魂尾巴也喪氣地耷拉下來。
他少有這么安靜的時候,輕聲問:“我就不能是惡鬼嗎?”
“你知道什么是惡鬼嗎?全家滅門親緣盡斷,它們最大的執念就是仇恨所以兇惡無比,你兇嗎?惡嗎?你連怨氣都沒有。”從他的反應里,鐘懸猜出了這張符箓的歸屬,起身說,“裴意濃差役不了惡鬼,他早晚會害死他自己。”
“那你能救他嗎?”
“不能。”鐘懸的身影消失在鐵門內,只有冷淡的聲音從樓道里傳出,“他自尋死路,我為什么要救他?”
“鐘懸!”晏爾叫他一聲,不再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灰暗的靈體飄在鐵門外,被熹微的晨光照得通體透明,近乎純潔,“我已經這樣了,如果我回不去了,裴意濃絕對不可以再出事,不然我爸爸媽媽他們該怎么辦?他們會傷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