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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懸沒有躲,看著他問:“我那樣對你,你恨我嗎?”
“這不廢話嗎?換我掐碎你試試?”晏爾對此毫無隱瞞,“說真的,剛開始特別想報復你來著,讓你也嘗嘗任人魚肉的滋味,可我后面不是變成貓了嗎?除了多花你點錢好像也做不了什么。之后我回來了,終于有能力報復你了,我還沒想好怎么對你呢,你先跑掉說不見我了,跑得夠快啊。”
晏爾又戳了他幾下,沾滿泥濘的小樹枝在鐘懸的手背劃了兩道叉,“你的解釋呢?還不狡辯一下?”
“就是你說的那樣,沒什么可解釋的。”鐘懸說,“那個時候我不認識你,就算重來一次你也躲不掉——”
“行行行,知道你殺心重了。”晏爾不想聽這個,打斷他問,“就這樣?你沒別的要說的?”
鐘懸半垂著的睫毛抬起,晦澀的目光直直地望過去,淺棕色的眼眸里倒映出晏爾的輪廓。他很少有這樣局促不安的時刻,像是第一次踏入沒有邊際的宇宙,要在這個不受他掌控的領域,找到他習慣的方向感。
“你可以隨便報復回來,”他思索片刻,看著晏爾說,“你之前不是想過要讓你家保鏢套麻袋揍我嗎?都可以,我不會躲也不會還手,到你消氣為止。”
他希望這樣我就能原諒他。
這個念頭從腦子里升起,晏爾感覺新奇又荒謬。
“你捅了我一刀,我再捅回來,是出過氣了,可是對我來說,我沒有得到任何實際意義上的好處,這么做完全不值得呀。”晏爾眨眨眼睛,陽光透過葉片間的罅隙落在他臉上,照得眉眼之間一片亮瑩瑩。
“我現在不能跑不能跳,還要復建半年,這事你有責任吧?就罰你對我負責,在我完全恢復之前,學校里你要隨叫隨到地照顧我。”他的語氣輕快,耍脾氣一樣任性地說,“再去把我表哥身邊那個對我有威脅的惡鬼干掉,這兩件小事做完,我就恕你無罪。”
鐘懸沒有上當,誠實地指出:“你覺不覺挨頓揍好像更輕松一點?”
“我不允許,所以你沒有選擇權。”晏爾霸道地宣布,伸出一只手,揚起下巴示意鐘懸把自己拉起來。
鐘懸握住他的手,觸感很軟,帶點溫吞的熱意。晏爾會彈琴,指腹上卻連一點薄繭都沒有,果然沒有刻苦練過,琴技和他的功課一樣稀疏平常。
這個人除了臉以外沒有明顯的特長,做貓的時候也一樣嬌生慣養好吃懶做,鐘懸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在意他,在意到不由自主地順從他的隨意靠近。
晏爾似乎真的蹲累了,步伐有些蹣跚,像個小姑娘一樣抱著鐘懸的手臂才能磨蹭著往前走兩步。
鐘懸側眸:“又蹲得腿麻了?”
“不只是麻,”晏爾沒精打采地說,“我現在是上岸的小美男魚。”
鐘懸問:“那我背你?”
“算了,就這樣吧,沒幾步了。”晏爾不知想起什么,突然笑了起來,“你還記得跨年那天嗎?你叫裴意濃來接我,然后他看到你背我下樓,把他嚇死了,他以為我腿摔斷了。”
鐘懸回應了幾句,反應過于平淡,引得晏爾抬眼看向他,愣了一下,摸了把他青筋凸起的手背,奇怪地問:“我也沒那么重吧?怎么感覺你很累啊?”還微微有些發顫。
鐘懸的手指倏然收緊,指節攥得發白。
過去片刻,晏爾才聽到他輕輕吐了口氣,說:“曬得有點暈。”
“那你還想背我?背兩步我們倆一起滾地上了。”晏爾說,“走吧走吧,我扶著你點,馬上就回去了。”
走在林蔭道下,鐘懸的心臟瘋狂跳動,疼到意識模糊不清的大腦里,驀地響起晏爾的聲音。
他問了一句:“鐘懸,話都說清了,我們之間就沒有秘密了對吧?”
鐘懸下意識點了點頭,回答他:“沒有了。”
晏爾笑道:“那就好。”
他的雙手依然纏在鐘懸左臂上,像是全然信任眼前這個曾經傷害過他的人,半邊身體貼過來,倚靠著鐘懸借力。
他像他手腕上戴著的名貴玉鐲,潤潤地亮著,又像一柄柔軟的刀,穿過鐘懸的身體,剖出隱藏在最深處的、那個在日光下無處遁形的鬼魂。
鐘懸猛地意識到自己浮動的心緒,如同早春的柳絮浮動在湖水之上,他在不可得的妄想之中,在近乎嘲諷的劇痛之中,居然嘗到一點甘之如飴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