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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里是不是覺得很委屈?覺得我知道了你是鬼,我那么怕鬼的人我肯定就放棄你了,我不會再理你了,可是鐘懸,先放棄的人到底是誰啊?”
晏爾情緒激動,越說湊得就越近,濃黑的眼睛也離鐘懸很近,急促地眨了幾下,眼底似乎閃著點淚光。
花園幽靜,此時只有風聲與蟲鳴。鐘懸沒有后退,也不想后退,垂眼看著晏爾,看他漉濕的眼睛,昏暗的光線下亮得讓人心頭一顫。
胸腔里那顆持續平靜的心臟終于劇痛起來,好像他真的還有心跳,好像他真的還能為誰感到如生般的痛楚。
“對不起,晏爾,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彼置详虪柕膫阮a,清涼的嗓音在夜色里低得近乎溫柔,帶著點歉意說,“可是,我也是真的死了很多年了?!?
第50章
晏爾說:“我說了我不在乎?!?
“我在乎啊,耳朵?!辩姂逸p聲說。他抓著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胸腔沉寂,沒有起伏,只有風撞在指尖,衣料輕輕拂動,讓人錯覺那里似乎還藏著一點微弱的顫動,“我沒有心跳,沒有體溫,沒有味覺,你現在打我一巴掌我都感覺不到疼,這世上所有你喜歡吃的、喜歡玩的、讓你覺得開心的興奮的事情我全都體會不到,我要怎么留在你身邊?”
“耳朵,我跟你不是同類,越接近我你就越容易被別的鬼怪打擾,現在你說你不在乎,以后也不在乎嗎?”
“這些事情沒那么重要,都有辦法解決的?!标虪柌幌肼犓f他有哪里不好,執拗地看著他問,“就算我被別的鬼打擾,你不會保護我嗎?你跟我不是同類,可你殺了那么多鬼,別的鬼也覺得你跟它們不是同類,還有誰跟你是同類?”
鐘懸停了幾秒,回答他:“我沒有同類?!?
他在很多年前的滅門案中被害死去,成為一個沒有心智、徘徊人間的怨靈。
他死的時候太小了,沒有吃過多少苦,更來不及嘗多少甜,茫然無知地成了鬼,又茫然無知地行將消散。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他或許會是像晏爾那樣的小少爺,在父母與家人的呵護下健康快樂地長大,可能會搬進晏爾的小區和他成為鄰居,可能會進同一所中學以同學的身份相識……只可惜,一切都沒有機會了。
“你知道我是言悉,就應該明白,我在滅門案里死了,死了差不多十年了,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概念嗎?”鐘懸輕輕撫過晏爾發紅的眼尾,蒼白而平靜地與他對望。
十年那么長,讓他過去的家人,過去的仇人全都成了一把灰,被這個世界無情地拋在腦后,再沒有人記得他是誰,他是誰的孩子,有過怎樣的來處。
晏爾抬起那雙漆黑的眼睛,絕不退讓地說:“你告訴我,我不就知道了嗎?你自己不肯說,誰會知道你是誰,你心里在想什么?”
鐘懸問:“你想知道嗎?”
晏爾點點頭,像是怕他不信似的,用有些發顫的嗓音很認真地說:“我想知道?!?
“我有一個師兄,他膽子很小,貪生怕死,所以在保命這方面有特殊的天賦。在他之前的上一個有類似天賦的人……是我舅舅,他會捉小鬼養來玩,把它們喂大,成長起來之后供他驅策,變成他手里的一把刀。最開始,我是被他養起來的?!?
他說得輕松,可當真正回憶起那段時日時,卻沒有突逢巨變后與舅舅重遇的欣喜,而是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陣空茫。
怨靈靠吞噬別的鬼來強大自身,舅舅也是這樣把即將消散的言悉強行留住,喂成了一只強大的惡鬼。
鬼是人生前的殘念,可他的身體里不停翻涌的、讓他痛苦萬分的全是他人的執念。
言悉只是一個剛滿六歲就死去的孩子,他理解不了那些痛苦,唯一的心愿就是與爸爸媽媽團聚,他不想孤零零地留在這個把他視為異類的世界里。
可是舅舅不愿意。
他執著于讓變成惡鬼的言悉奪取別的男孩的身體,讓他唯一的小外甥起死回生、重返人間……他失敗了。
言悉陰差陽錯地變成了一只先天不足即將夭折的小貓,睜眼時,金毛溫潤的黑眼珠正望著他,那是他們家的狗,那場慘案里他唯一活下來的家人。
做一只小貓,和金毛一起流浪的日子,是這十年里他過過最輕松快樂的一段時光。
言悉什么都不用去想,金毛會給他找吃的,替他嚇走壞人、壞貓和壞鳥,小黑貓昂首走在高高的墻頭上,在春天的草地里打滾,睜開眼睛就能看到小狗溫柔的黑眼睛。
可是好景不長,在一個滿地黃葉的秋天,金毛生病快要死了。
可能是腎衰竭,也可能是別的病,流浪的動物大都活不了太長。
輪到小黑貓照顧金毛了,他外出給它找吃的,看到坐在臺階上吃火腿腸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