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施丸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說:“不寄呀,你是家里的長男,以后家里出了什么事情,都得靠你頂著?!?
季不寄沒明白他想表達些什么,肩膀被捏得生疼。聽他把話說完,才了解了他的意圖。
季老爺子讓季不寄發誓,要給他養老送終,照顧自己后半輩子。
他身形佝僂,干瘦的手指如鷹爪般深陷他的皮肉,一雙渾黃的眼睛里摻雜著濃濃的算計。老人家封建迷信,總覺得這世上沒什么事情是老天爺不能管的,但凡發了誓,就要好好遵守,否則天打雷劈。
那時,季不寄九歲。他動了動嘴皮,實際上什么也沒說。
因為季老爺子的耳朵已經聽不見了。
老人以為他發完了誓,特別開心,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彎著腰在柜里開始翻找自己集市上買的綠豆糕。
季不寄對這種入口有劣質糖精味的食物沒了好感。
季老爺子的葬禮在村子里舉行。路邊站了許多街坊鄰居和親戚朋友,季不寄立在一棵樹底下,看著老人的遺體被抬走,純黑的眼眸毫無波瀾。
季父打了他一巴掌,罵他冷血,這么小就沒有感情,長大以后指定是個白眼狼。
“你爺爺活著的時候最疼你,你連哭都不哭一聲!”
季不寄的傷感早在爺爺住院的那段時間耗盡了。
家里大人工作都忙,他終日照料季老爺子,成為了他的專屬護工。老爺子總是要起夜上廁所,需要人扶著,他怕自己被忽視,每天晚上故意起個百十來次,折騰得季不寄睡不了覺。
為什么人和人之間會有這么大的差別?
季不寄深感疑惑。
李教授對李鳴邱的好是不計回報的,不吝付出的。
他已經決定不再想這件事,強行切斷了這條線的進程,乘坐電梯下到一樓,出了單元樓。
小區內環境幽靜,設有大片的綠化公園,這時除他以外空無一人,傍晚時也許會有人遛狗散步。
路過人工湖,季不寄驀然聽到了一陣翻涌的水聲,以及屬于孩童的微弱求救聲。
他猛地跑到湖邊,看見湖中央有一個孩子正在撲騰著掙扎,顯然是不會游泳的。
怎么會落到那種地方?
季不寄皺起眉頭,那里離湖岸過遠,單憑手臂或樹枝很難夠到。
他不會游泳,貿然下去不過是送死。季不寄當即撥打了119,言簡意賅地說清了這邊的情況。消防員大概能在五分鐘內趕來現場,可這孩子落水已經有一段功夫,通常來講,兒童溺水五分鐘內就會因缺氧而出現生命危險。
孩子漸漸力竭,掙扎的動靜減小,似是快要失去意識。岸上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人,季不寄蹲在水邊,短短一分鐘間已是手腳冰涼。
他倏然想起了父親的責罵。
冷血。
他閉緊了眼睛,睫毛止不住地顫抖,壓抑的情緒蔓延至四肢百骸,像深陷于沙灘的赤足,任由浪潮襲來又離岸。
自保的理性壓過了內心的躁動與不安,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自我厭棄。耳邊無數聲音如潮水般涌來,指責著他的無情和淡漠。黑暗中,方才孩童的求救聲仿佛和之前的某道聲音重合了。
“爸爸,是他干的?!?
人會被同樣的障礙絆倒第二次么?
季不寄陡地睜開雙目,躍進了清涼的湖泊之中。
等不及了。
水流瞬時包圍全身,漫過口鼻,一股強烈的窒息感油然而生。他承受著水的阻力,朦朦朧朧間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聲線。
“你不要命了,笨蛋!”
那聲音似乎是隔著幽深水幕,模糊不清,季不寄再度產生了幻覺。
工作日上午的小區內格外冷清,似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花壇中植被安靜地生長著,噴泉停止了噴涌,唯獨湖面上翻騰著水花。
漩渦之中,黑發青年本能地揮舞著手臂,試圖找尋支撐點,身體卻徒勞地往下沉去。他似乎放棄了掙扎,緩緩下沉,水逐漸漫過了頭頂。
下一秒,他奇跡般地掌握了游泳的技巧,雙腿打水,手臂交替劃水,一股向前的推進力帶動他游到了落水孩童的身邊。
他把孩子救上岸,自己隨后爬了起來,發現消防員剛好趕來。
“快給他做急救措施?!?
渾身濕透的黑發青年對他們說道。
救護車在那之后駛來,醫護人員將小孩帶去了醫院。他靠在湖岸邊的滑梯階梯上,向后捋了一把頭發,細白的手指泡得有些發脹。
他抬起手仔細打量,反復檢查著,仿佛是不愿讓這具身體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消防員同樣關心了這位年輕人的情況,他的面色蒼白,看上去狀態虛弱,可卻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個足以安撫人心的笑容。
“我沒事。”年輕人溫和道。
看到這幅像是在水里溺死過一遍的模樣,消防員著實替他捏了把汗,叮囑道:“以后救人要量力而行啊?!?
年輕人笑意清淺,未及眼底:“如果重來一次,他可能還會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