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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孫倆在左邊落座后,裴郅坐在右邊。
明明最是尋常的舉動,在芳宜郡主和胡嬤嬤看來卻是異樣。主仆二人下意識對了個眼,皆是對裴郅沒走感到意外。
裴氏一聲嘆氣,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說自己兒子如何的辛苦,卻努力付之東流,做什么都時運不濟。
“歡妹妹啊,我命不好,生的兒子無用,旁人做營生,他也做營生。旁人能賺錢,他卻老是虧本,若是他外祖父和父親還在,必是能教他一些本事,可憐他打小沒了親爹,外祖父也沒能看顧他長大……”
芳宜郡主臉色黯淡下來,神情有些傷感。
顧荃不用猜也知道,她應是以己度人,想到自己和自己喪父喪母的孫子裴郅。
“豎兒這次虧了多少?”
裴氏哭聲一停,眼淚巴巴地看過來,似是有些難以啟齒,伸出一只手來。
顧荃原以為是五千兩,沒想到裴氏一張口,吐出三個字,“五萬兩。”
五萬兩可不是小數目,哪怕是自己從小不差錢,聽到這個數都難免“咯噔”一下。
芳宜郡主皺著眉頭,表情明顯有幾分為難。
氣氛一時微妙,顧荃覺出了不對。
看裴氏那滿眼的期盼,以及芳宜郡主的猶豫,莫非這虧空要裴家給補上?
她下意識去看裴郅,這人不是大理寺的寺卿嘛,應該不至于看不出這對祖孫是明目張膽的打秋風。
他竟還有心情喝茶?說好的青天還冤之才,難道真是清官難斷家務事?
其實她還真沒猜錯,確實是清官難斷家務事。
裴氏這熟門熟路的做派,顯然不是一次兩次,而是早在未出嫁時,就一直是如此,變著花樣來找芳宜郡主要銀子。
芳宜郡主一開始并不太在意,一是因為父親裴介的緣故,二是裴氏最初的胃口不大。
后來裴宣出事,各種猜測惡言滿天飛,不信命的人也會向命運妥協,她越發的想從別的地方得到慰藉,以圖自己心安。
正是因為這種想積德行善的念頭,讓她一再地容忍,到最后溫水煮青蛙,已經習慣成自然。
裴郅孝順,對身外之物并不在意,便也由著自己的祖母,但這次裴氏真是獅子大張口,五萬兩實是太多。
顧荃看他時,他像是心有靈犀般也看過來。
幽漆無波的目光,如無底的黑潭,忽地涌起漩渦,仿佛是有什么東西要從潭底沖出來,渴望得到解救。
這人是想讓自己幫忙嗎?
這會兒的工夫,芳宜郡主已經糾結完畢,正給胡嬤嬤遞眼色。
從胡嬤嬤的表情來看,對自家主子如此縱容裴氏的事也頗有幾分無奈,若不然也不會得到示意后沒有立馬去取銀子,而是動作遲疑,還不緊不慢地先倒茶。
顧荃心下一權衡,道:“老夫人,您方才說您兒子去年冬里弄了些皮毛去天河郡,最后全都賤賣了,對嗎?”
她一開口,所有的目光全看過來。
“是啊。”裴氏按著眼角,語氣沉痛。“他運氣不好,做什么都虧錢。”
不是做什么都虧錢,而是虧了心。
“去年天河郡比往年都更冷些,皮毛極其好賣,比往年的價格都上漲不少,哪怕是成色難看些的,也都不愁賣,怎么會賤賣?”
“你一個小丫頭,你哪里知道做營生。”裴氏立馬變臉,目光中全是對顧荃不懂禮數,不知尊老的責備。“這進價高了,賣不上價,再是好賣也都是賤賣,怎么能賺錢?”
顧荃像是聽不出她語氣的不對,還在替她分析原因,“我若是記得不錯,您說過您兒子是從桑州進的貨。但凡是做皮毛生意的都知道,那里的進價最低,您兒子怎會進了高價貨,莫不是被人坑了?”
“可不就是被人給坑了!”裴氏正好借坡下驢,裝模作樣地抹著眼淚。
“那你們可有報官?”顧荃蹙著好看的眉,望向裴郅。
堂堂大理寺寺卿,斷一些坑蒙拐騙的案子應該不在話下吧。
裴郅面上不顯,實則眼底隱有一絲笑意。
這玉人兒也不知是怎么生的,竟是如此的聰慧又心眼多,真是讓人好生歡喜。
他淡淡地睨向裴氏,“可要報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