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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悅捧著杯子,乖得像一只鵪鶉。
師姐忍不住rua了一把她的頭發。
“晚上一塊吃飯?導請客,他薅到一筆研究資金,讓我問問你去不去?!?
舒悅搖搖頭:“師姐,晚上有事,我就不去了?!?
師姐好奇:“什么事?。俊?
舒悅木著臉說:“工作?!?
師姐多少知道一點她家的事,拍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勵:“也別太累?!?
舒悅覺得晚上的工作應該不會太累。
只是……
很讓人緊張。
從她因為在ktv昏睡,回家后感冒發燒,睜開眼見到季時意開始,滿打滿算已有八天。
這八天里,舒悅在家里養病,成天被貓監視著吃藥。難得什么都不做,就好似一顆陀螺忽然停下轉動,直愣愣地倒下,窩在床里,吃了睡,睡了吃,像個廢人一樣。
家教和灰域的兼職全都請假了,學校也是。
其實病情也沒到嚴重到不能出門的地步,但舒悅就是不想出門。她覺得她心里的病比身體上的病更嚴重一些。孟芝妤三個字被她腦海里的神經一遍一遍咀嚼。
一開始,像一塊巧克力,還能品出苦澀的甜。后來只能硬得像石頭,從石灰巖到花崗巖,最后變成燧石和剛玉。
那些不斷在腦海里閃回的問題跟回憶,全都像泥沼,一旦沾上,就難以脫身。
孟芝妤在想什么?她為什么這樣做?她以前是喜歡自己的吧?就算是因為賭約而開始,但暑假后奶奶生病的日子,是她每天在醫院陪她。奶奶重病不治離開,也是孟芝妤帶她去散心。那是她長這么大,第一次出這樣的遠門。
還有那些,殯儀館前,火葬臺旁,她搭在她的肩膀上,摟著她什么都沒說,卻又好像什么都說了的時刻。
她們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推進去,化成一堆小小的灰燼。工作人員用小掃帚把那些白灰掃進盒子里,硬硬的骨頭碎片,她一眼就認出來,是奶奶的頭骨和脛骨。
工作人員問她要不要碾碎,她拒絕。
那天,抱著奶奶的骨灰盒,她在園區里坐了很久。一顆巨大的梣木就在她的面前,它個子很高,枝葉茂密,因為常年受兩側建筑物遮陰的影響,南側的葉子要綠上許多。就像一個女孩將自己的長發往一旁捋去,呈現出傾倒的姿勢。
孟芝妤就在她觀察這棵樹的時候,忽然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舒悅驚覺,原來人是一種這么溫暖的生物。
這些瞬間,就是這些瞬間。
它們一貫在舒悅這里擁有一路綠燈的特行權。每次分手吵架被甩,舒悅都是嚼著它們,把自己磨平,再向孟芝妤低頭。
可現在,心口的那把刀子怎么都沒拔出去過,孟芝妤眼尾的粉色眼影,燙得舒悅心口抽疼。
舒悅有點想認命了。
她非鉆石心,經不起剛玉的打磨,磕碎了牙,滿嘴的血,也怎么都磨不出個結果。
為了得到那一點點不知道是真是假已辨不明晰的喜歡,把自己的尊嚴放在孟芝妤的腳下給她當臺階一樣踩,對方甚至不會因此高看一眼。
孟芝妤總說她不會談戀愛,很無聊,舒悅因此也檢討,她不想把這段關系搞砸,于是不停努力。可事實上,這一切還是搞砸了。
她或許就是沒有這種天分。
發燒是一種身體的免疫反應,發作起來很痛苦,它本質上是一種保護性生理行為。舒悅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里每天都在經歷一場大戰,連同神經也是。細胞因子在下丘腦作亂,難解的情愫也在腦海里占據思緒。
來回拉扯,頻繁博弈。
在退熱期到來的時候,舒悅蜷在沙發上,看著十一站在陽臺的落地窗邊。它伸了個懶腰,敞開肚皮,非常歸整地把自己放在由窗欞間隙分割出的陽光小框中,絲滑地躺了下去,瞬間攤成一張貓餅。卷葉榕的影子落在她的周圍,像給沐浴在金色里的小貓蓋上了一床涼快的夏被。
是時候了。
舒悅告訴自己。
她跟孟芝妤的這段糾纏,也該到退熱期了。
要是再這樣燒下去,她自己都會被燒干。
她花了一天時間把家里所有跟孟芝妤有關的東西都整理出來。孟芝妤留在衣柜里的衣服,衛生間的牙刷,一起去陶瓷課上搓的水杯。哦,還有那些因為看不慣她的土帽穿搭買來的一堆漂亮衣服,小皮鞋,小高跟。
舒悅其實都不喜歡。
那些衣服很好看,但她穿上就是覺得不舒服。不過這句話,她一直沒跟孟芝妤說。她不敢開口,怕孟芝妤生氣。
拖著大大的袋子來回坐電梯丟了兩次,十一跟著她,不知道在興奮什么,積極地用牙齒咬著袋子的邊緣跟著一塊往垃圾處拖。
最后還跳上袋子,泄憤一樣對著牛皮編織袋劃拉半天。
舒悅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把孟芝妤從心里丟出去,但起碼能把她的痕跡從家里丟出去。
兩年來,第一次。
舒悅把孟芝妤的聯系方式全都刪掉,留在電子設備的所有東西也都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