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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雪自知惹怒了主子,不敢多言,立刻做了個手勢,把其余人都帶了下去。
方才還烏泱泱站滿了人的偏殿,驟然只剩二人。瓊貴妃修長的食指在榻邊扶手上輕敲,染著的蔻丹紅如鴿子血。
“可以說了?”
崔宜蘿輕吸一口氣,香爐內燃著的甜香吸入肺腑,她并不喜歡這樣甜膩的香氣,忍著不適道:“娘娘,過段時日便是臣婦母親的忌日,臣婦想為去世的母親供幾盞燈,不知該去盛京中哪個寺廟為好?”
瓊貴妃聞言,面色一沉,皺緊了眉道:“大過節的,江少夫人提此事未免太不吉利。”
崔宜蘿只道:“是臣婦冒犯了。只是我的母親早命喪于寧州江中,當時我不過半歲,并不記得母親容貌,才會冒昧請教娘娘供燈一事。娘娘膝下子女有三,想必能體會其中心情。”
瓊貴妃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江少夫人,你冒犯本宮,本宮憑什么信你的說辭?”
“不知娘娘有無聽聞,我的父親,寧州司戶參軍崔齊,前些日子不幸得了癔癥,如今已送回老家醫治,但大夫說,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好轉,日后神智甚至不如三歲孩童,”崔宜蘿無甚表情,似乎只是在闡述:“日后這世上,想來再也無人記得我母親的模樣了。”
瓊貴妃笑容漸收,神色轉為嚴肅,沉沉目光落在崔宜蘿面上,片刻后才緩緩開口:“本宮知道了。江少夫人若要為亡母供燈,不妨去光華寺尋圓覺方丈。想來能佑夫人一世安寧順遂。”
尋到為亡母供燈的寺廟,崔宜蘿卻并未露出輕松的笑,端正行了個禮:“多謝娘娘,臣婦告退。”
瓊貴妃頓了瞬,輕輕嗯了聲。
崔宜蘿輕輕呼出一口氣,轉身離開,忽聞身后傳來珠翠輕搖聲,似是瓊貴妃站起了身,往前走了一步。
“聽聞前幾日是江少夫人的生辰。生辰喜樂。”
崔宜蘿沒有回頭,殿中甜膩的香味聞得喉頭有些發澀,她輕聲道:“多謝娘娘。不過我的生辰,已過了好幾日了。”
說罷,她也未等瓊貴妃回答,便抬步離開了。
方才拿著她斗篷的婢女候在外頭,崔宜蘿內里的衣裳并不厚,未著斗篷的這段路不過幾步,但她走下來已是手腳冰涼。
披上斗篷后,還未走兩步,便見蕭纓迎面而來。
蕭纓對她總有天然的親近感,下意識便揚起笑靠近,但又記起母親的吩咐,只克制地停在幾步之外。
“見過公主。”
“免禮。江少夫人,你怎么在這兒?”
崔宜蘿面色如常地答:“恰有些事請教娘娘,順帶向娘娘請安。”
蕭纓自幼受父母寵愛,有著不諳世事的純良,聞言也未覺得不對,笑了笑道:“那夫人快回吧。”
二人分別,崔宜蘿走出幾步,聽到偏殿中傳出蕭纓與瓊貴妃的說笑聲,瓊貴妃嗔怪蕭纓怎不多穿幾件衣裳,也不怕凍著,但語氣中卻含著笑意與寵溺,蕭纓自然也沒把母親的斥責當回事,撒嬌耍賴便過去了。
方才還寂靜端凝的偏殿,因蕭纓的到來乍然變得和樂融融,眾人都看得出,比起兩個皇子,瓊貴妃顯然寵蕭纓這個女兒要多得多,也不知是為何。
夜色更濃,崔宜蘿趕著回去,加快腳步離開了偏殿。
但在接近偏殿大門時,卻見遙遙夜色中,松姿鶴骨的男人披著件雪青色斗篷,高大的身形站在濃厚的夜色中十分打眼,他手中提著盞燈,如混沌夜中唯一一顆明亮的星子,俊挺的面容在微弱的燭光下仍舊晃眼。
崔宜蘿一眼便認出他,畢竟他身上穿著的那件斗篷,還是她親自選的料子尋人新做的。
她愣了愣,江昀謹顯然也認出她,大步而來。
“你怎么來了……”
“來接你。”
崔宜蘿沒說出話。
昨夜她說今日想尋瓊貴妃說說話,并未多言,他也只輕輕應了聲,她以為他只會在舉宴的正殿中等她回席。
他站在這兒,也不知等了多久。
手心一熱,江昀謹已熟練地牽起她的手,手指插入她的指縫中,扣緊。
隨后,他劍眉輕輕蹙起:“手怎的這么涼?”
“同和嘉公主說了幾句話。”
江昀謹嗯了聲,將她牽得更緊。
“不回宴嗎?”
崔宜蘿認出這條路并不是回正殿的路,而是回他們居處的路。
“嗯。”
江昀謹另一只手拿著燈,握得極穩,只有風吹過時,燈盞才會輕搖一下,大多時都是穩當地照明著前方的青石板路。
長長宮道上,微弱燈火中,寂靜了幾刻,響起了崔宜蘿的低聲。
“其實你早就知道,她沒有失憶,對嗎?”
“嗯,”他的聲音在微暗中聽起來有些晦澀:“我不想你不好受。”
崔宜蘿只是問:“陛下知道嗎?”
江昀謹眼底沉了沉,想起午后和皇帝在議政閣的對話,頓了瞬后道:“知道。”
短短二字,崔宜蘿明白過來。其實失憶與否,不過是個幌子,皇帝借著它納了臣妻,瓊貴妃借著它擺脫懦弱無能的丈夫,二人之間無需說破。
江昀謹看著她:“阿蘿……”
但他還未開口,崔宜蘿就截過了他的話頭,揚起笑道:“聽表姐說,這行宮里的溫泉有行氣活血之效。夫君此前來過嗎?”
“前年伴駕來過一次,但當時我還任中書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