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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時能派出一位副使與我并肩作戰……這個念頭只在虞冕的腦海中晃了一瞬,便被他趕了出去。無聲地嘆了口氣,青年站起身,拖著腳步朝放在屋子一角的銅盆走去。
對于孟熙之死,他先前并沒有想得太多,只是當做一場百密一疏的意外。然而隨時光一天天流逝,他在追悔自己的大意時無數次反思這整個事件,卻漸漸發現了隱藏在表象之下,那令人心寒齒冷的險惡真相。
為什么使臣團中除了他與孟熙之外,盡是些侍女護衛之流?為什么那足以令長公主無力動彈的藥,藥量只足夠用到離開南梁,進入他國境內?因為出使北周,兩國和親,孟煦的這一步棋,從一開始算計的就是兩個人。一個自然是北周襄王,而另一個,就是他虞冕。
打一開始這就是孟煦設下的圈套。那個男人一早就知道公主會伺機自殺,自殺就代表著和親失敗,只要和親失敗,自己無功而返,皇帝就會得到打壓自己和虞家的機會。從他接下率領隊伍出使北周的圣旨那一刻起,這個圈套就已經宣告啟動,倘若秦景陽逃過一劫,那么落網的便是他虞冕。
從虞冕意識到這一點起,壓力就一直在他的心中緩慢堆積,聚沙成山,聚水成海。他找不到人傾訴,也無法向人傾訴,若是連他都慌亂無措的話,這個使臣團就真的沒有主心骨了。
站在水盆前面,虞冕垂下眼,看著水面上倒映出的,形容憔悴的自己。他咧了咧嘴角,露出一個木然的笑容。
青窈還指望著他去拯救別人,他卻無法告訴她,自己早就自身難保了。
頹唐彷徨的姿態只在獨自一人時才能顯露,當虞冕收拾停當,走出房間時,便又成了那神采奕奕、溫文爾雅的虞家三公子。朝著禮賓館門外走去,行至半路,他突然停下腳步,遲疑了一下,又朝著內院深處的方向折了回去。
青窈也是一早便起了。似乎是為了應對今日襄王的來訪,她盛裝打扮了一番,穿上了屬于公主的那套朝服。虞冕進來時,她正在對鏡描眉,見青年匆匆趕到,不禁訝然,起身迎上前道:“三公子可是有事?”
“……也無甚要事。”虞冕見她神態自若,不見慌張之色,心中暗自松了口氣,不知為何有些局促起來。“只是……”他不自在地看向別處,“只是過來看看。見你這般冷靜,我便放心了。”
青窈掩口輕笑:“原來三公子也有這般焦慮不安的時候,婢子還以為您一直是智珠在握、處變不驚呢。”
虞冕苦笑道:“我也不過是一介凡人,又怎么可能事事淡然處之?”
青窈寬慰他道:“船到橋頭自然直。回頭已是絕無可能,婢子自當竭盡全力,請三公子放心,專注于您的事情便好。”
“到頭來卻是要麻煩你來開解我。”虞冕笑著搖搖頭。他轉瞬又斂了神色,鄭重拱手道,“青窈姑娘,拜托了。”
青窈襝衽為禮:“三公子也是同樣。”
再無話可說,虞冕退出了房外。又叮囑了一番幾個侍女,他這才加快腳步,復又朝著禮賓館的大門而去。
“啞——”“啞——”在他的身后,幾只烏鴉從樹梢上展翅飛起,在碧空中一掠而過。
辰時三刻,襄王依約而至。
在主客郎的接引之下步入南梁使臣們所居住的內院,一路上楚清音所見到的,盡是一張張不友好的面孔,與一雙雙透著戒懼與警惕的眼睛。她做出不為所動、目不斜視的姿態走了過去,心中卻難免有些感慨。
國家有國家的立場,個人有個人的動機,說起來也都是無奈。
主客郎將她帶到了最里面一個獨立院落的門前,停下腳步指著一名站在院內、滿臉防備的南梁侍女道:“王爺,這位是常寧長公主的婢女紅釉。卑職只能帶路到這里,接下來還得由她領著您進去。”
“紅釉拜過襄王殿下。”那女子硬邦邦地行了個禮,聲音平板地說。
這還真是……連個表面上偽裝出來的善意都懶得給啊。越是這樣,就越顯得你們心里有鬼,難道一個個都不知道嗎?也罷,只要那南梁公主別也這么板著一張臉就好。楚清音暗自腹誹了幾句,頷首道:“帶路吧。”
于是兩人向著里面走去。在屋中又看到了幾個婢女,楚清音目光一掃而過,心中尋思著也不知到底是哪兩個亂說話讓她那便宜大姐給聽見了。紅釉帶著她到了一處房門外,福身道:“公主先前有言,請襄王獨自入內。”
“獨自?”楚清音挑眉,卻沒說什么,推開門抬步走了進去。
里面的房間很大,以紗簾隔斷,分為內外兩間。簾后有一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見楚清音進來,女子起身道:“襄王來了,請坐。”
“冒昧打擾。”楚清音一拱手。兩人同時落座,那女子又道:“聽虞侍中說,襄王想要先與我見上一面,再決定是否答應和親。如今既然已經見了,可還有什么要問的么?”
她倒是夠直接。聽說常寧長公主孟熙性格較為強勢,舉止磊落不扭捏,這一點倒是對得上。楚清音暗想著,哈哈一聲道:“公主說笑。有這紗簾隔在中間,又何談‘已經見了’?不瞞公主,本王已從虞三公子處得了您的畫像,然而筆墨又哪能描繪真人之萬一,倘若公主不介意,還請容本王一睹芳姿。”
女子沉默了一下,方道:“想不到名震天下的北周襄王,也是個貪圖色相之輩。”
“正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楚清音坦然道,“既然是南梁主動向北周請求和親,那公主也該拿出些誠意來。還是說,”她刻意頓了頓,“公主有什么苦衷,不能讓本王得見真容?”
女子再次沉默了。片刻后起身,扯動垂在紗簾一邊的鎏金墜子,將簾子向兩邊分開。直至兩人之間再無阻礙,她方才施施然回返,復又坐回原位,毫不躲閃地直視楚清音:“這下襄王可是滿意了?”
“公主果真花容月貌。本王剛剛多有得罪,失禮之處,還望公主包涵。”楚清音裝模作樣地拱手,心里卻將真人與畫卷暗自比照了一番。她發現,雖然二者在細微之處稍有不同,但大體上卻是極相似的。考慮到古代肖像畫的失真程度,這點區別完全在可以理解的范圍之內。
難道……這公主是真的?其實一切都是他們猜錯了?一面和公主閑說著些“水土服不服、招待得好不好”之類的廢話,楚清音一面心中也有些遲疑起來。但是來都來了,總不能無功而返,于是在漫無目的地聊了幾句之后,她拋出了準備好的第一個殺手锏——
“說來也是慚愧。此番南梁使臣遠道而來,消息傳到京師,卻是只剩了不到十日光景。倉促準備,難免委屈了貴客。說到底,還是地方上通報得不夠及時。”楚清音一擺手,斬釘截鐵地說道,“本王已派了人,去責問貴使一路行來所經過的各處城鎮,若是知道當時有哪個怠慢了,一定重重嚴懲!”
話說出口,她便眼尖地看到,對面的女子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手指悄然捏住衣裳的袖邊。
有門!楚清音精神一振,總算沒白來。又順著女子的回答說了幾句,她便站起身來,道:“過久停留畢竟不合禮節,本王這便走了。”說著勾起嘴角,“實不相瞞,本王之所以執意要來見公主一面,是因為先前聽到消息,說有人聽見貴國的侍女在背地里說公主的壞話。本王因此對和親有所猶豫,卻又覺得畢竟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故而才提出了這個要求。
“今日一見,公主果然是姿容不凡,落落大方,本王的疑慮,已然煙消云散。”楚清音頓了頓,一拱手,“多有唐突,請公主見諒。告辭!”
將這第二個殺手锏拋出來,也不看對面女子臉上是什么表情,她便昂首闊步地走了出去。
回去襄王府的車上,將這番簡短的談話仔細回顧了一遍,楚清音心中終于踏實下來。那畫經專門的匠師鑒定過,是幾年前所作,假不了;人自己也親眼見過了,也不像是用了什么高端易容術的樣子,多半也假不了。可就算人是真的,多半身上還是有著什么不能讓北周人知道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很可能是嚴重到了足以毀去和親的程度。
她先前說去調查使臣團沿途經過的各郡縣,看那南梁公主的反應,定是聽懂了話里隱含的威脅之意;走之前說的那一句,更是警告了對方自己已經掌握了確實的疑點。如果公主確實心里有鬼,此時應該已經感覺到了強烈的危機感,在這種高壓之下會更容易露出破綻。
至于她聽到那些話后會不會去敲打下面人,楚清音覺得這倒不重要。人有良莠優劣,并不是所有的南梁使臣都擁有同樣強大的心理素質。從虞冕近日來的行動上可以看出,這個秘密很可能是使臣團全體共同守護著的,那么每個人都同樣在心中背負著很大的壓力,這時候再受到守口如瓶的警告,反而會變得更加緊張下來,越發擔心自己會不會泄露天機。
這種壓抑恐慌的氣氛越是濃厚,原形畢露的幾率就越大。而襄王府,在下面人把證據傳回來之前,只需要按兵不動就夠了。
直到二更天過了一半,虞冕才終于帶著微微醉意回到了禮賓館。
今日新一輪的爭論結束后,他便被秦玉昭和程徽兩人盛情邀請,去城中最有名的食肆——八珍坊吃了一頓。席間那襄王府的長史推說自己生病不能喝酒,卻十分熱情地為他頻頻滿杯。從八珍坊出來時,虞三公子已經覺得有些頭暈,而滎陽郡王更是早已爛醉如泥,整個人都掛在了程長史身上。
虞冕意識到,自己在拿兩國間的談判逼迫襄王的同時,襄王也在想方設法干預自己的行動。雙方都在強自按捺著心中焦躁,努力先達成自己一方的目標。最后誰能獲勝,就要看誰堅持得更久了。
或許我該去見一面那位北周皇帝,通過他直接給襄王施壓……虞冕一面思忖著,一面走進了公主的院子。來到房門外,便看到紅釉抱著膝,蜷在一旁的椅子里打盹。
聽見腳步聲,紅釉抬起頭,迷迷瞪瞪地睜眼望過來。見了是他,頓時一個激靈跳到地上:“三……三公子!”
“不妨事。”虞冕安撫她道。“青……公主睡了嗎?”
紅釉點了點頭:“公主每天都是二更未到時便睡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