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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謹禮愣了一下,才說:“你不用拿他做文章。”
“信不信由你,第一人民醫院,三樓icu過渡病房,你要還想見他,就現在來。”
蔣從南掛斷電話。
許謹禮在座位上坐了幾秒。
蔣從南的話未必是假,高中時期,許海山曾積極聯系過學校請求探監,他那時的班主任曾以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勸導過他相見。具體的說辭許謹禮已記不清,他只記得那位遠近聞名的名班主任浮于表面的關切神情,拿腔作調的規勸,讓許謹禮心生不適,又無法拒絕。
年少的許謹禮不懂如何拒絕那類人,上位者居高臨下的勸導讓他羞愧不已,他求助蔣從南,想讓蔣從南幫他出出主意。已經步入大學的蔣從南很明顯比他更會處理這類事情,他并沒有建議自己與班主任抗衡,而是陪他去了一趟監獄,自獄警那里更改了聯系方式。
他把許謹禮的聯系方式,從校方改為蔣從南的私人電話。
那也是許謹禮自進入福利院后第一次見到許海山。
對于那一次的記憶,許謹禮已經十分模糊,他只記得許海山過于殷切的目光令他作嘔,因為在他印象里,許海山一向比惡狼還可怕。
在寂靜無人的辦公室遲疑半個小時后,許謹禮終究還是去了醫院。
沒有理由,他對許海山沒有任何留戀,他只是覺得,自己或許可以看他最后一眼。
趕到醫院時,蔣從南已不知去向,他來到武警面前,張開雙臂,任武警對他進行安全搜查。
搜查完畢,他接過武警手中的《病危通知書》與《在押人員親屬探視通知單》。
通知單上印著幾行字:
“許海山(囚編號:xxxx)
診斷:原發性肝癌伴多發轉移
預后判斷:預計生存期<72小時”
許謹禮在預計生存期那幾個字上停留了幾秒,走進icu。
雪白的病床上,一個嶙峋的老人悄無聲息地躺在那里,被單下面是毫無起伏的軀體,這讓許謹禮覺得,他似乎已經離世。
民警俯下身對那單薄如紙的軀體說了些什么,許謹禮看到那具軀體從靜默變得起伏,而后深陷的眼窩費力地掀起眼皮。
曾經令他無限恐懼的眼睛此刻盡是油盡燈枯的枯竭,許謹禮多少有些驚訝,因為在他的認知里,許海山應當昏迷至死,他并沒有預設跟許海山說任何話。
他平靜地看向病床上干癟的老人。
許海山一聲不倒一聲,從喉嚨中發出“嗬嗬”的聲響,床頭的手銬發出聲響,許謹禮聽到他含混的聲音:
“魚……魚兒……”
這是他的小名。
他在進入福利院前,沒有大名,他的伙伴,他所謂的父母,他認識的所有人,都喊他“yu兒”。
那時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名字到底是哪個“yu”。
他從來沒有問過眼前這個男人。
他們有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血緣關系,這個人是他這個世上還存在的唯一血親,可他從來不覺得這是他的父親。
男人喚出他的名字,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許謹禮看到他眸中涌動出渾濁的濕意,像淚光,又像所有上了年紀的老人慣常濡濕的眼角。
民警在旁邊道:“拉拉他的手吧,他一直在等你。”
許謹禮沒有碰他。
他依稀記得小時,每當被他打得遍體鱗傷,他就會在心里詛咒,咒他去死,咒那些被他害死的同伴回來索他的命。
現在,他逝去的伙伴終于來索他的命了,許謹禮卻已過了說狠話的年齡。
許謹禮道:“你走吧,那個女人比你早幾年走的,估計不會在下面等你。”
老人嘴唇闔動,發出無意義的痛苦單音。
十幾年的監獄生涯讓男人相貌變了很多。
從一個窮兇極惡的中年男人,變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可憐老頭。
許謹禮又說,“你走吧,路上誰也別怪,安安心心地走。”
他并沒有跟許海山說太多話。可不知為什么,《在押人員親屬探視通知單》規定的二十分鐘探望時間,卻比他想的要快。
很快,民警說:“好啦,許老頭,叫你兒子走吧,你算是幸運的咧,你兒子這么出息,一點也沒被你影響,走吧,走吧,讓他走吧。”
另一個民警上前引領許謹禮,許謹禮轉過身,聽到身后錚錚的手銬聲,與男人喉間痛苦的嘶鳴。
許謹禮走出icu。
大門從身后闔閉, 將民警的慰藉與老人的聲音全部隔絕,許謹禮睫毛顫了顫,閉了閉眼。
他低下頭,再次看向手中的《病危通知書》,看向上面白紙黑字寫的“預計生存期<72小時”。
他沒有情緒。
許謹禮告訴自己,他沒有情緒,沒有同情、難過,沒有解脫、快慰,他什么情緒也沒有,可他就是在這幾個簡單明了的字上,停留了好幾秒。
他聽到有人喚他:“小魚……?”
他抬起眸,看到蔣從南站在他的面前。
許謹禮愣了一下,因為蔣從南竟然十分狼狽。他面上掛了彩,鼻梁處有縫針的創傷,胳膊也被繃帶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