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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會死了這么多人?!”
“死的有受害者也有村民,重大刑事案件,你要是沒躺在這里,現在就和雍城那幫飯桶一起坐辦公室里寫說明。”
顧成峰云淡風輕地說著又切下一塊蘋果,這顆蘋果很脆,刀刃扎進蘋果肉里發出類似劃開人體皮膚時的沙沙聲響。顧成峰插起切成月牙形的蘋果塊,再一次喂到我嘴邊,為了防止他發神經,我只能硬著頭皮吃了,吞咽下肚的蘋果碎塊隨著緊縮的心臟永無止境地沉沒。
我用雙手捂住臉,讓顧成峰看我笑話不如殺了我。
我不是想逃避錯誤和責任,可若是他們可以來得更早、更快些,是不是就不會出現如此死傷慘重的情況?可惜每次選擇都只有一次不可逆的機會,所謂的“如果”都是為了美化沒有選擇的其他道路,實際上做出其他選擇不見得會比已經發生了的結局更好。
“我要受什么處分,革職?”
自我寬慰完,我還算心平氣和地繼續與顧成峰對話。顧成峰啃著剩下半顆蘋果,不以為然地說:
“已經解決了。”
“你出面的?”
“就事論事而已。”
聽顧成峰的意思也不是來邀功的,他只是將我昏迷這段時間內發生的情況向我做了個簡要說明,至于我的意見,他并不在意也不重要,我倒不覺得意外,也只有到顧成峰這個級別的領導才有決定權和話語權,這是不爭的事實。
當然顧成峰不是為了我,他就算不要我的命,也絕不會讓我好過,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領會顧成峰的用意——他不殺我不是他不敢,而是留著我一條狗命好來看我笑話,這不,我剛才他就黃鼠狼給雞拜年親自來探望我,是他害死我爸,是他毀了我的人生,我這一生所經歷的苦難波折全是由他親手鑄就的。
“你很得意吧,”我看著顧成峰的臉,身體里長久構筑起的精神防線在逐漸傾塌,“你就是想看我不得好死,想看我和我爸一樣都不得好死。”
顧成峰明顯一頓,旋即笑了,眼角剪出兩道細紋,他的笑是真心實意的:
“你真是你爸的兒子,但是你誤會了一點,你覺得我恨你爸,可我沒有恨過他,從來沒有,我說過了,我很欣賞也很佩服智勇哥,這是我的真心話。”
“顧局的佩服和欣賞可真讓人無福消受。”
“看過《書劍恩仇錄》嗎?”
顧成峰的話題跳躍之快讓我跟不上他的扭曲思維。
“什么?”
“我很喜歡里面有一句話,從小一直記到現在,‘情深不壽,強極則辱’。”
“沒看過。”
顧成峰面露惋惜之色:
“我也不想智勇哥死,只是他不得不死。”
顧成峰又用那種惡心的眼神注視我了,我從剛進警局時他就對我關照有加,駐留在我身上的目光也總是像在透過我望向遠處,偶爾他甚至會盯我的臉盯到走神。
當時我缺心眼,竟天真愚蠢地以為顧成峰惜才,實際上顧成峰只是透過我錨定故人的影蹤。
我和我爸有著極為相似的臉,我是一塊屬于我爸的活體墓碑,一張彩色遺照,每次我出現在顧成峰眼前,都會無可避免地喚起他和我爸的過往種種,回憶如云如風如雨,云會散風會走雨會停,而十多年不過是歲月的一瞬眨眼,回過神來,有人已經往前走了很遠很遠,有人則永遠跳出了時間。
“算了,不小心跟你說太多了,”顧成峰又恢復那副捉摸不透的、神秘又有些瘆人的優雅笑容,他站起來朝我微微欠身,“還有一件事我要感謝你,這純屬于我的私事。”
這老東西還挺有腔調,我頭痛得很厲害:我他媽不會又做了什么蠢事便宜顧成峰了吧?!
“顧局折煞小林了。”
我故意陰陽怪氣地惡心顧成峰,顧成峰并不理會我如此幼稚的精神勝利法:
“多虧你才能讓我們父子團聚。”
我眼皮驀地一抽搐,面上佯裝鎮定:
“怎么,小顧還魂來給你盡孝了?”
“要不是為了救你,我還真不知道他還活著,嗨,讓你見笑,都說知子莫若父,可這小子我養他這么大,從來不知道他究竟想什么。”
“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從來都沒有真正在意過關心過他,你們只是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難不成顧局在路上和路人擦肩而過就能知道路人在想什么?”
顧成峰搖搖頭,倒也不覺可惜,只是感慨:
“父子情分太淺,或許是報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