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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在她眼中跳躍,恍惚是那年上元夜,他為她摘下邊城高懸的花燈時,她眸中流轉的星輝。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他,那時候她伸手想要捉一只金魚花燈,可那花燈掛得太高,她夠不到,是他將花燈遞給了她。
而后她注意到這個興致勃勃的年輕將領。他直爽坦誠,有話直說,從不因為她是公主就差別待她。他跟京城里的人,跟她身邊的人,全都不一樣。那時候她想,她既然需要一個丈夫,那為何不能是他。
可她太相信他,以至于沒想到他心中還有另一個人,沒想到他會為了另一個人,徹底地背棄她。
穆皇后從無盡宮燈之后走出來。
她年華雖逝,但風采如舊。頭上是七寶花樹,映出她淡漠且端莊的臉。她垂眸望著自己的女兒,無聲地嘆了口氣。
“舒兒,你這回是有些冒進了。”
穆皇后的聲音比她的人更加淡漠平緩。
“母親。”長公主的目光從銅鏡上移開,要起身為她行禮,卻被她按在凳子上。
“我的女兒啊。”穆皇后嘆了口氣。
“當初你要嫁給左昭我就不大認同,他愚直太過,實在不算個上佳的人選。”穆皇后道,“現在你要讓他死,我也不大認同。”
“他還沒發揮出最大的價值。”
“這次死的只會有左昭一個人。”穆皇后道,“他死得太輕率,沒什么意思了。”
“可是母親,女兒不愿意再這樣過下去了。”長公主道。
“我自從與他成婚便沒有一天是幸福快樂的。我舍棄了兵權,遣散了謀士,甚至還……失去了自己的孩兒。母親,平心而論,女兒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長公主凝望母親,緩緩道。
“誰才是我的敵人,母親再清楚不過了。”
穆皇后嘆了口氣。
“這與我無關。”她道,“無論最后是誰得勝,我都是太后。”
長公主也笑起來:“是,母親。”
這夜過得并不平靜。
崔令儀才梳洗過,正要睡下,從前院傳來一陣喧嘩聲
,有人朝著她的方向而來,火把涌動,人頭眾多,最終是崔尚書親自把她閨房的大門推開。
“女兒。”崔尚書掂量許久,最終對她道,“有人要見你。”
“是誰?”崔令儀問。
“是我。”
崔令儀怔了怔。
隔著絲屏,她看見不遠處他的影子。官服皂靴,胸前繡了獬豸的紋樣,頭戴官帽,即便離得遠遠地,她仍然能看清他的眼睛。
“陛下有旨,暫押崔小姐進大理寺詔獄。”謝珩緩緩道,“駙馬將趙王與王妃的私隱揭露,牽扯極廣。陛下意欲公開審理此事,崔小姐首當其沖。”
謝珩仿佛極難以啟齒,那段話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自他口中蹦出來。
“趙王污蔑崔小姐在鬧市,借口開女德班,實際向市井婦人傳播一些大逆不道的狂瞽之言,更力證《周律》中本不允許女人做訟師,而崔小姐卻一直在忙婦人打官司,使得京城內外一時和離成風。婦人以從為正,而現在不少婦人受到崔小姐蠱惑,離開夫家,致使夫妻綱常大亂。”
崔令儀反而極平靜。她梳攏了頭發,披上了一件較為厚重的外衫,這才從屏風后走出來。
“為眾人抱薪者,已經想好了有一日或許會凍斃于風雪。”她笑了笑,“沒關系的,謝大人,我們走罷。”
崔令儀并不意外生死關頭,趙王會把她咬出來。
實際上趙王一定不止咬出了她一個,他一定是放多了血,交出了大量的底牌,才會有“暫且沒有處理”這樣的結果。
她也早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實際上動搖了國本,今天陛下不抓她,明天也要抓她。除非換上一個皇帝,否則這事兒永遠不能算完。
她跟著謝珩走上囚車。
謝珩一臉擔憂地看著她,她卻覺得沒什么的。她甫一穿越就是在大理寺的監房里,環境尚可,且她和大理寺上上下下都非常熟悉。這年頭她也不怕留案底,她又不考公。
到了大理寺監房后,崔令儀輕飄飄地從囚車上躍下,自如地進去了。女監里四處靜悄悄的,像是沒有人存在,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崔令儀不由得想,難道大周女子犯罪率竟這樣低,牢房竟然常年空置?
謝珩給她選了一間坐北朝南的監房,里邊明顯剛剛收拾過,枕頭被褥都是謝珩自己的,生活物品一應俱全,甚至還給她留了夜宵。
她抿唇笑了。
謝珩疑心她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