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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班主最后又丟過兩把扇子,少年亦是立馬接住,瞬間開扇翻轉,似妙筆生花。少年在頗細的條凳上游移走動,齊扔兩扇上空又重落手心。頭頂的瓷碗,雖有搖晃卻始終未落,贏得眾人拍掌喝彩聲不斷。
喝彩中忽地夾雜此起彼伏的驚呼。
原是頂著碗耍著扇子的少年從長凳上跳下,丟了左手的扇子,腦袋一歪,將順勢滑下的碗迅速扣住,如刀削面皮一般干脆利落,傳至右手上展開橫放的扇骨處。少年只是手腕一用力,那碗便如插了翅膀飛至條凳上,碗底圓形邊緣正與條凳之寬完美契合。再以扇飛碗,不一會,條凳上擺滿了紅彤彤的碗,有路人上前伸手指去驗,碗與碗之間竟間隔分毫不差。
“好!好!”
嘩啦啦的銅錢在竹筐中碰撞,又有大戶人家看呆了眼,急急忙忙賞了金銀,老班主笑得合不攏嘴,“多謝父老鄉親們的捧場,祝您萬壽吉祥!”
而那少年安靜站在凳子旁,偶爾緩慢地眨眨眼睛。
雜耍結束后,老班主給眾弟子分錢,多給了慕蕭一倍。
慕蕭握著沉甸甸的銅板,拒絕了老班主熱情的晚飯邀約,慢吞吞地挪步往東街方向去,習慣性地瞇了下眼睛,腳步停在一家面鋪前。
慕蕭要了兩碗面,尋空位坐下,呆呆地看胖胖且暈著重影的灰衣店主人與客人來來去去,盡力配合著聲音去分辨他們的動作。
他其實并不全瞎,尚且能看見模糊的形狀與散淡的顏色,只是如霧遮繞,甚不清晰。
譬如眼下,桌上應當放了筷子筒。
在慕蕭看來,跟胡成一團的的干結的黃泥似的。
慕蕭從中摸出兩只筷子來,抓在手里等待。
不一會,便聽:“您的長壽面好啦!”
鋪子主人認得他是街頭賣藝的小瞎子,多給他加了一個雞蛋和肉沫,還淋了香噴噴的料汁。
慕蕭常來這家面館,察覺到份量變多,頓然歡喜,眉眼彎起,脆生生地道了聲謝,開始吃了起來。
他的飯量大,但因視線緣故,吃得有些慢。
店主人見他一碗快差不多了,忙開鍋下第二碗,正好趕在他吃完的時候,將第二碗端來,同樣的多加了好些肉。
慕蕭攪著筷子,將湯面拌勻,散出一股濃郁的食香。他轉了轉碗,摩挲著碗面上的壽星紋樣,雖只瞧見一團紅,卻也能感知到那份喜慶。他下意識上手去摳壽星光亮的腦殼,不由地給自己逗樂了。
若是師傅在,一定又會罵他,然后罰他一晚上不準吃飯。
忽然間慕蕭心生失落,師傅已經不在了。
今天是他老人家的生辰。
慕蕭怔了怔,悶頭吃起長壽面。
慕蕭沒有父母,自打記事以來,就被收養棄養、輾轉買賣。
七歲那年,城里鬧饑荒,餓死好多人。余下的人什么都吃,快要瘋了,幸好他跑得快,才免被割肉燉燒。他跟著難民南下,艱難險苦混入了曲州,在路邊乞討,與野狗搶食。
他有好幾次都差點死掉,是師傅收養了他,教他防身技巧,教他行走江湖的武藝與市井街頭的謀生手段,活到了今天。
年初時,他還說要給師傅報一輩子的恩,誰知就在前幾個月,師傅卻因上山采藥途中,誤食山果,中毒而亡。
師傅死后沒多久,昔日仇人找上了慕蕭,設計將他打暈劫上船,迷迷糊糊間慕蕭聽見他們要把自己送給從京城來的權貴玄衣侯。據說這玄衣侯長得五大三粗、兇神惡煞,仗著自己身份尊貴,壞事做盡,各種為非作歹,惡貫滿盈,簡直是混世魔王,要淪落到他手里,早晚被折騰死。
給慕蕭嚇得急中生智,用隨身攜帶的火折子引火燒船,趁亂跳水,停停歇歇游了一夜,上岸后眼睛大感疼痛,正好前方有個村莊,他強撐著去求些草藥。
說倒霉也倒霉,他剛進村子就被人販子給捉住了。說巧也巧,人販子將他運往了靈州,一到靈州地界,這伙人就被守株待兔的官府抓獲,他也得以自由。
慕蕭身無分文,若被遣回曲州,必又多麻煩,索性便留在靈州,跟了一個雜耍班子,在街頭賣藝。
靈州不比曲州熱鬧,他孤零零的,又沒有師傅。
想到這兒,慕蕭泛起茫然難過,抽了抽鼻子,捧著碗喝完最后一口湯,摸摸鼓起的肚子,腦袋忽而不經意地移了一下,瞥向斜后處的一條身影。
慕蕭是十五歲壞了眼睛。那年臘月出奇地冷,他練武受了寒氣,重病一月,醒來后眼睛就看不清了。感官亦是此消彼長,雖眼弱而耳強,師傅于是訓練他的耳力,教他聽音辨位,長達兩年的勤學苦練使得慕蕭對周遭的一切動靜都尤為敏感。
他知道,這幾日有人在暗中觀察他,連洗澡都不放過。
今日更是從雜耍開始到結束,一直跟著他。他要了兩碗面,那人也坐著點了一碗。
“哎呀真是,面都坨了也不吃,還堂堂王府的管家呢!”
面鋪主人埋怨著收拾碗筷。
慕蕭放下銅板,起身離開,眼見那人方才好似很匆忙地跑走了,可能急得也沒看路,連撞好幾人,引起一陣哄鬧的騷亂,爭執間,他還被人撞到了路邊種著的紫薇樹上。
粉花簌簌抖落,如柳絮飛雪,又燦若朝霞。
本在修建花枝的女人驚起回頭,面容一片空白,道:“什么?!你當真沒有看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