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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打西邊出來,沈勇竟反常地說話算話。
她小心地從后備箱里取出有年頭的畫架,愛惜地用濕巾擦干上面的灰塵,露出季靈芝精心繪制的、攀上畫架的花朵。
拿到畫架后,沈棣棠心情雀躍到,甚至忽視了跟沈勇吃飯這件讓人厭惡的事。難以置信地是,這頓飯竟然相對平和地吃完。
她小跳著搬畫架回到畫室,喜滋滋地將畫架擺在最顯眼的角落。十八歲的沈棣棠依然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她真的以為,這是命運毫無緣由的饋贈。
而饋贈背后的價格,在三天后才顯現(xiàn)出來。
“棣棠!”室友在路上碰到她,“你怎么還沒給我身份證復印件?比賽報名要截止啦。”
“哦!我回去拿給你。”
回畫室后,沈棣棠翻遍書包每個角落,都沒能找到她的身份證。
銀行卡消失的無措再一次籠罩她,可這次沒有人悄悄替她藏起來,做她的“共犯”。
沈棣棠以最快的速度掛失、補辦身份證,在惴惴不安與僥幸心理中度過了一個月的太平日子。
直到春節(jié)前夕,她的手機忽然被打爆,沒堅持幾秒就藍屏死機。
不論她再怎么僥幸,都無法逃避現(xiàn)實:沈勇趁她去拿畫架,拿走她的身份證,通過某種鉆空子的手段注冊公司,——以她的名義。
這家公司部署了低劣版本的龐氏騙局,以p2p借貸的名義,用一個月的時間宣傳、募資、接著——攜款跑路。
沈勇做完這一切,逃去沒有引渡協(xié)議的加拿大,國內法律拿他沒辦法。
此后,那個布滿鮮花的畫架,變成了刺眼的赤字——六百萬。
信息時代,二十一世紀,沈勇以另一種形式,以六百萬的價格,賣了她。
可笑,六百萬,甚至很難在上海市中心買到一幢滿意的房子,與沈勇曾經(jīng)的資產(chǎn)相比九牛一毛。
但他還是以這樣的價格,賣了唯一的女兒。
怎么會,不委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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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知道這個畫架,值多少錢嗎?”
沈棣棠握著木頭支架的手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沉重還是什么別的。
氣氛凝重,季靈芝連勸她的話都卡在嘴邊。
沈棣棠提一口氣,近乎委屈地喊:“你知不知道——”
這時,季靈芝的手機鈴聲響起,她第一反應是去翻手機,接著反應過來,拿在手上看看沈棣棠的神情,猶豫著沒接。
嚴翔的名字在她手機屏幕上跳躍。
沈棣棠提起的那口氣,忽然就泄了。
因為那一刻,季靈芝去翻手機的動作近乎慌亂。
這份慌亂比六百萬赤字更加刺眼。
她這輩子都想問卻又問不出口的問題:你到底為什么選擇這樣的生活?
為了逃避胸口傳來的陣陣刺痛,和這個問題在心臟不斷下墜帶來的悶痛,沈棣棠狼狽地扛著畫架,逃也似的跑了。
回到劇場附近時,她已經(jīng)累得滿頭大汗,心臟快要蹦出胸口,手臂由酸痛變得麻木,連手指都被棱角硌出痕跡。
她再也不想扛著這塊破木板,再也不想背著沒必要的重負。
路過商場后門的垃圾站時,她手一松,撒氣似的將畫架丟在旁邊,轉身走消防通道徒步爬樓。
沈棣棠跟按了發(fā)條似的連爬六層到劇院,又在無人的劇院和走廊踱了兩圈,心里的煩躁和委屈仍一絲未減。
排練廳里大家正緊鑼密鼓地排練,她也不好反復在門口晃蕩,只得爬到天臺上透氣。
“破畫架?!鄙蜷μ牡吐暳R。
罵完沒出息地探頭朝下看,看到畫架還在原地,沒被人撿走,又沒出息地松口氣。
“看什么看。”她垂頭咕噥,“我說不要了就是不要了!”
她心里明白,六百萬和季靈芝沒有半點關系,怪不著她,歸根究底是沈勇王八蛋??伤嗽诩幽么?,她只好跟個畫架撒氣。
“五百多萬的債務說還就還,那破畫架我也可以說拋下就拋下!”她用鞋尖狠踢地上的石子,石子蹦出老遠,“我再也不要理我媽了!!再也不要!!”
她追上石子又踢一腳:“還有沈勇王八蛋!嚴翔王八蛋!嚴曉鳴這個小王八蛋??!”
小石子被迫跑了個八百米帶跨欄,差點磨圓,她才停下來。
沈棣棠靠在天臺欄桿上,抬手抹掉額頭的薄汗,江風自樓間遠遠吹來,總算吹走些煩悶。
一低頭,她立馬懵了。
畫架不見了??!
完了??!
沈棣棠要不是天臺樓層高,她都恨不得直接像成龍電影里那樣翻欄桿躍下去。
她伸頭張望,四周街角也沒見誰扛著那么大的畫架,不知已經(jīng)被人拿走多久。
她腦袋發(fā)懵,轉身就朝樓梯的方向悶頭跑。
連轉彎都沒減速,過了拐角——
——她猛地撞上了什么東西,硌得額頭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