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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她抬頭看他。
愉琛手撐在椅背上垂頭看她,滿臉寫著三個字,你說呢。
沈棣棠什么都沒說,她緩緩喝完整杯姜茶,試圖讓過冷的身體盡快熱起來。
等她喝完,他又倒一杯溫水,在她旁邊的餐椅上坐下,和她并肩看著窗外的雪。
窗外是漫天落雪,室內的燈打在玻璃上,映出并肩坐著的他們。愉琛望著鏡子里的沈棣棠和融入她身體的雪景,驀然發現她呼吸平穩,很安穩平和地坐在那,不似十八歲那天那樣沖動。
于是他從這種不沖動中,獲取到某種安全。
許久后,沈棣棠才開口:"問你。"
"你說。"
沈棣棠視線從玻璃轉向他,直直地看著他,直直地問:"我轉學那天,在學校門口,你為什么跟我搭話?"
愉琛愣住兩秒,才笑:"干什么?"
"了解你。"沈棣棠說,"按時間順序。"
"這么嚴謹。"
他調侃完又正色道:"我確實很早之前就認識你。"
高一入學沒多久,白蘆去世,他剛從醫院將再次自殺未遂的愉杰臨接回家。
趁愉杰臨休息,他回到臥室,打開窗戶透氣。
咔噠,他點燃一支煙。
對面的畫室永遠開著窗戶,順著窗口望進去,里面擺著許多畫作。正中是斑駁的畫架,背后有一高一低兩張椅子。他此前只知道對面住著一對母女,今天才真正注意到她們。
他不懂畫,但看得出滿屋作品畫風細膩。
而畫家本人....穿著阿拉伯飛毯那樣的上衣,上面布滿顏料。她頭上橫七豎八地插著幾根鉛筆,鉛筆和呆毛直指天空。
她看起來很躁,哐當一聲將涮筆桶丟在地上,上衣的流蘇一會兒纏住畫筆,一會兒掛住畫架,她梗著脖子粗暴地扯。
看起來跟畫家不沾邊的一個姑娘。
沒多久,她的動靜將那位母親吸引過來,她拍拍她額頭,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然后那只暴躁好斗的孔雀,奇跡般地安分下來,靜靜地畫畫。
那之后,他很少去露臺,都是將朝著畫室的窗戶開個縫,坐在書桌上抽煙。
他說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理解自己為什么有不道德的窺探欲,但很長一段時間,這都是他疏解壓力的方式。
高三寒假,隔壁棟的男人頻繁出現,屋子里經常傳來打砸的聲音。而二樓的畫室,也空置許久。
某天深夜,他帶著愉杰臨去急診室縫針,精疲力盡地回到臥室。
也許是心理因素,又或者是搶刀的時候磕到眼睛,他視線只有很小一塊是清晰的。
他只要閉眼就能看到漫過水槽的,被水稀釋后淡紅的血,聽見水聲刺耳地流進下水道。
隔壁又傳出砸東西的聲音,白天聽安玉蘭說,那家工廠出事,大約會破產。
他又一次靠坐在書桌上,手腳不聽使喚地點燃煙,還失手燎到手指。
他以一種渴求氧氣的姿勢湊近窗縫。他其實看不清什么,每次眨眼都看到很多血,像蒙上某種詭異的幕布。
對面的窗戶打開,迎風傳來男人的嘶吼和低得聽不清楚的啜泣。
他看不清,就默默靠在窗邊聽著。
沒多久男人摔門而去,背影氣勢洶洶。而母女兩人無言地回到畫室,什么都沒做,只是沉默。
愉琛躲在百葉窗后,也沉默。
他有些卑鄙地想,如果世界上所有關閉的家門內,都是各不相同的痛楚,那么他此刻就還能喘息。
每次送愉杰臨去急診時,那個熟悉的分診臺護士總會以一種無能為力又漠不關心的眼神,看他,看安玉蘭。
他以同樣的目光旁觀著。
"你...怎么跟他動手呢?"母親說。
女兒看起來余怒未消,聲音很高:"他打你,我打他,這叫公平。"
母親沒有說話,女兒推開畫室門沖出去。
愉琛視線依然不清晰,眼中的血霧彌漫,他呼吸困難。他原以為看著另一種不幸,脖頸的繩索會松些。
原來并不會。
就在他慢吞吞起身,準備關窗的時候,對面又傳來很大動靜。
哐當。
女兒將亂七八糟的行李箱砸在地上。
"走!"
她目光堅定,"那你就走。我知道你在想辦法回上海。"
母親愣住,扯出笑容:"寶貝,你怎么?"
"你走。"她堅定地再說一次,"我不要你等我,我能追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