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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死的那個男的是我殺的……”
陳小奇的呼吸變得很短,很困難。
案子發生沒多久,他就從別的客人口中知道了給他買過戒指的男人的死訊。
王鐸緩慢地說:“那些無頭案的兇手……咳咳……也是我……”
近期的案子鬧得很大,幾乎人盡皆知。
陳小奇終日開著電視,不可能不知道。
陳小奇的眼瞳猛然一顫,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王鐸:“為——什么?!”
王鐸的頭一點一點的,眼皮快要合上,嘴唇變得蒼白,干裂:“他們……強奸了一些……孩子……”
陳小奇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王鐸努力撐著眼皮,看向他,再一次叫陳小奇的名字:“小奇……把,把刀給我……”
陳小奇顫抖著,拖著手上的手臂與腿,在王鐸紅色的目光中走過去,把掉在血里的刀拾起來,他又拖著腿走過去,姿勢竟和跛腳的王鐸一模一樣了。
一深一淺、一高一低。
陳小奇把刀遞給王鐸,看著他艱難地抬手,手指抖動著,把刀握在手中。
陳小奇大腦一片空白,他打著哆嗦,扶著墻壁坐下去,坐在王鐸身旁。
王鐸的呼吸變得很微弱,陳小奇輕輕把頭歪了一下,靠在他的肩上。
他們坐著的位置對著一扇窗,敞開著,夾雜潮濕的空氣吹進來。
吹不散王鐸虛弱的聲音,對陳小奇訴說那起拐賣案的全部真相。
半年前,王鐸率隊圍剿藏著拐賣兒童的作案窩點,卻意外發現了臨近窩點的一間臨時搭建的矮房。
他們推開門,是幾具被鐵鏈拴著的、赤裸的孩童尸體,身上的痕跡已經干涸,發霉,霉菌滋生,蔓延他們的身體,把他們吞噬。
有男有女,最小的不過十歲,最大不超過十五歲。
罪犯潛逃的時候,沒有解開他們脖子上的鎖鏈。
他們是活生生被餓死的。
王鐸在角落里發現了一本罪犯落下的嫖金記錄簿,他把那本本子藏起來,沒有交給局里。
陳小奇靜靜地聽王鐸的聲音,那些字落進他耳朵里,好像變得模糊。
王鐸的聲音是低沉地,像一首古老的童謠。
“好好的……小奇,你要好好的……”
“會好的,會好的……”
王鐸說。
陳小奇很困,他模糊地仿佛記起很小、很小的時候,他還在母親肚子里的時候。
那時候父親總會隔著肚皮,用溫暖的手掌撫摸他,用低沉地,分辨不清的字音,唱起一首古老的童謠。
雨季似乎結束了。
太陽一升起來了,樓上的情侶還相擁而眠,樓下的孩子正陷入甜夢。
明亮的警笛劃破潮濕空氣。
陳小奇睜著眼,王鐸閉著眼。
所以陳小奇替他看到天花板上正朝中心蔓延的霉菌。
救護車帶走了王鐸,警車帶走了陳小奇。
警局與醫院是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陳小奇為了看著王鐸的救護車,只好不斷地回頭望,一直到他們都變成一個小點,再也不見。
警局里,陳小奇配合警察回答了很久的問題,不過他更關心王鐸,焦急地追問:“他會怎么樣?”
警官在提到王鐸時,變得沉默。
他們在調取主犯確認名單后,立刻就鎖定了一個人——王鐸。
誰都想不到,也不愿看到昔日同僚竟犯下如此兇殘的罪行,也追悔未能在案件發生前,多與總是沉默的王鐸談心。
“會好的。”
警官在放陳小奇離開警亭前拍了下他的肩。
陳小奇回頭看了他一眼。
“會好的……”
警官再次說。
陳小奇渾渾噩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他站在那棟居民樓下,地面還是潮濕的,但已經快要干了。
陳小奇望了眼天際沉落的太陽,天是血紅色的。
他沉默地走著,腳也傷著,扶著墻壁踏上樓梯。
一腳深,一腳淺。
陳小奇走到一樓,想到某個雨天,他撐傘送王鐸回家。
陳小奇走到二樓,王鐸每次都會在這里稍歇片刻,繼續下樓。
陳小奇走到三樓,他看著空蕩的臺階,垂眸回身,看著身后空蕩的平面,想到初見時的易拉罐,想到躺在樓梯上的王鐸。
陳小奇走到四樓,樓梯一角干涸了一些深色的痕跡,像是未能清理掉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