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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最后一道門的是鐘定明。他身形挺拔,換了身嶄新的錦袍,眉宇間的英武之氣卻未曾稍減半分,“裴少卿,常聞你一身好武藝,一直想討教一二。”
話未說完,屋內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
鐘定明話鋒立轉,清了清嗓子,“自然了,今日大好的日子,動拳腳總是不美。若是不慎亂了少卿的衣衫頭發,表妹少不得要怪我。”
他神色一正,沉聲道:“裴少卿,多余的話我便不說了。表妹是我們捧在手心里長大的明珠,望少卿此生珍之愛之,莫讓她受半分委屈。否則,我鐘家兒郎,可不是吃素的。”
裴序后退半步,拱手深深一揖,“兄長放心,裴序在此立誓,此生必以真心待窈窈,風雨同舟,絕不相負。若違此誓,甘受天譴。”
鐘定明面容嚴肅,心中早樂開了花,往后這位大名鼎鼎的裴少卿可就要隨表妹一起叫他表哥了。他微微側身,讓開了路。
身后的房門開啟,他彎下腰。孟令窈在侍女的攙扶下,伏上那寬闊而溫暖的背脊。這一刻,她恍然間意識到,曾經一同嬉鬧玩耍的表兄們,都已成長為可以肩負家族、托付信任的堅實依靠。
鞭炮震耳,彩紙紛飛。她聽著吉祥唱禱,知道正走過回廊,穿過月洞門,秋千架搖晃的吱呀聲透過無數嘈雜的聲響清晰地傳到她耳朵里。
昨日父親親手在架子上系了紅綢,紅著眼睛問她真不把秋千一起帶走嗎?
聽到裴序也特地請人做了架一模一樣的秋千后,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知失落和安心哪個更多?
邁過最后一道門檻,震天的喧囂瞬間將她包圍。她能感覺到背著自己的表兄動作停滯了一瞬,然后穩穩地、一步步走向那頂華麗無比的花轎。
裴序上前,對著站在門口,眼眶通紅、強忍不舍的孟家夫婦,撩起婚服下擺,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大禮,“拜別岳父岳母大人。萬請放心,小婿必竭盡所能,護窈窈一世喜樂安寧,不讓她受半分風雨凄苦。”
孟硯眼見愛女盛裝背入花轎,再聽得女婿此言,心中百感交集,萬般情緒涌上心頭,終是忍不住,別過頭去,以袖用力拭淚。
鐘夫人亦是淚光閃爍,強撐著雍容儀態,上前虛扶了裴序一把,聲音微啞,“好孩子,起來。去吧。愿你們夫妻同心,平安順遂。”
“小婿拜別!”裴序再度行禮,起身利落走向駿馬,翻身而上。他勒韁回望,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頂花轎上,眼神深邃,翻涌著難以盡述的溫柔與堅定。
“吉時已到,起轎——”
花轎起行,儀仗開道。鑼鼓、噴吶、笙簫組成的樂班,吹奏著喜慶的《龍鳳呈祥》。隊伍蜿蜒而行,特意繞經京城最繁華的街道。百姓夾道圍觀,議論聲、贊嘆聲不絕于耳。
迎親隊伍中,簡肅墜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岳蒙驅著馬擠到他身側,“今天表現不錯,往常倒是不知道,你還是個對對子的好手,往后你成親便不擔心了……還有沈小山,你可瞧見了?有個小姑娘眼睛一直盯著他,嘖嘖,你這做師傅的,可別徒弟都有著落了自己還沒有……”
簡肅有一下沒一下地應著,目光隨意掃過花轎。
一陣春風拂過,恰好微微掀起了轎簾一角。露出轎中新娘蓋頭下精致白皙的下頜,以及微微上揚、點了胭脂的嫣紅唇瓣。
他目光有一瞬間的凝滯,握著韁繩的手下意識收緊。幾乎是立刻便驚醒過來,他迅速收斂了心神,垂下眼睫,將所有波瀾壓在心底,不留痕跡。
春風拂滿京城,卻吹不到北疆苦寒之地。
校場上,寒風凜冽。趙詡挽弓搭箭,肌肉緊繃,目光銳利如鷹隼,瞄準百步之外的箭靶。自那次棲云山一敗后,他在箭術上投入了遠超常人的心血,早已能做到百步穿楊,心無旁騖。
一旁的下屬搓著手呵著白氣,看著天色,隨口笑道:“將軍,今日已是二十八了,咱們這雪還沒化,京城怕是柳樹都冒新芽了。”
趙詡搭箭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
“嗖——”箭矢離弦,竟偏離了預定的軌跡,遠遠擦著靶邊飛過,無力地釘在了靶場邊緣的凍土上。
周圍瞬間一靜。士兵們面面相覷,這簡直是不可想象的失誤。
方才出聲的士兵愣了片刻,才訥訥打趣道:“將軍,您這……這是怎么了?難不成是被天上路過的大雁啄了眼?”
趙詡望著那支孤零零的箭矢,沉默了片刻。他隨手將鐵弓丟給親兵,用力抹了把臉,聲音沙啞,“無事。許是……有些不適。”
士兵在他身后追問是怎么了,可要尋軍醫來看看。趙詡擺了擺手,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開了校場,仿佛再多待一息,便有什么難以抑制的情緒亟待噴薄而出了。
隊伍抵達裴家。門前早已賓客云集,燈火璀璨。花轎穩穩落下,喜娘高聲唱喏。裴序下馬,行至轎前,以玉如意輕踢轎門。
轎簾掀開,一只染著丹蔻、白皙纖柔的手,輕輕搭在了裴序遞過來的玉如意柄上。他小心翼翼地牽引著她走出花轎。
全福夫人將紅綢花團遞到孟令窈手中,另一端由裴序握著。他走得極慢,一步步極穩,引導著她踏過朱紅地衣,邁過吉祥火盆,走向喜堂。孟令窈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紅色,但聽著身旁沉穩的腳步聲,感受著手中紅綢傳來的可靠牽引,心中一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