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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蘊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臉色微沉,但也僅此而已,鄉野之中的大夫醫術大多平平,能知用銀針刺激穴道已是難得,別的不可妄求。
“孟大夫,郎君腿上的淤血不需要處理一下嗎?”提出疑問的人反而是一開始打算置之不理的張靜嫻。
孟大夫的神色略為尷尬,“化淤需要將傷口劃開,可是貴人的傷勢過重,我怕貿然動手,風熱入體,傷及性命啊?!?
話罷他擔心自己被誤認為敷衍,又加了一句,“倒是有不必劃開傷口的法子,醫書上記載有一種金瘡圣藥,名王不留行,內服外用,可快速化瘀。不過,這種藥太過稀少,得到建康城那等繁盛之地去尋?!?
他簡單描述了一番王不留行的樣子,張靜嫻拿著一塊炭認真地記了下來。
她在一片麻布上比劃,謝蘊在看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只一雙黑眸溫柔地詭異,你看,這個農女又在擺弄她身上的矛盾,生怕他發現不了。
為他扎針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他的傷口,恍惚的神情中帶著冷漠。而現在,她又用心記下孟大夫說的每一句話。
武陵郡離建康城有千里之遙,這里的人終極一生可能連武陽縣城都未離開過,去建康城尋一味珍稀的藥?
簡直是天方夜譚。
送走了孟大夫,小院恢復寂靜。
謝蘊坐在榻上,隔著一道竹窗無聲地看著女子忙碌。
洗衣,澆水,熏蚊,一遍遍夯實拖走了青石的地面,用暮食之前她還去了一趟田中拔草。
今天的暮食格外的豐盛。
張靜嫻拿自己染的布從村中換來了一只鴨子,和蘆菔放在一起燉煮,麥餅放上葷油烘烤的焦焦的,菜團子也蒸了很多個,加上油煎的野雞蛋,擺放了滿滿的一小桌。
望見此番場景,謝蘊挑了挑眉,含笑問今日可是什么大喜的日子。
張靜嫻搖搖頭,抬眼對上男人的臉龐,“郎君,我明日一大早要進山捕獵,許到傍晚才歸,來不及做朝食和暮食。菜團子和麥餅可以放兩日,你先將就兩餐?!?
她本來想請鄰居秦嬸兒為他送來餐食,但一想秦嬸兒家素來節儉,吃的還不如她,于是作罷。
晃動的火苗在女子的臉上投下一片暖黃,謝蘊突然伸手過去,觸碰她的臉頰。
張靜嫻始料未及,呆愣在那里,沒有往后躲。
“沾到了灰塵?!彼χ弥父馆p輕擦了一下,觸感冰涼,又說,“阿嫻記得早些歸家,不然…很危險。”
語氣像是關心,可她愣是聽出一股威脅的意味。若是她未及時歸來,一定會發生讓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張靜嫻的身體猛地打了個冷戰,向一旁移開,“除了二伯秦嬸兒,村人幾乎不會到我這里來,郎君一個人若無聊,也可到村中走一走。傍晚我歸來,再幫郎君施針。”
她避開謝蘊的目光,若無其事地吃了一個大鴨腿。
之后用過暮食,她和前頭幾日一樣,端著燭臺抱著草席去往廚房。
“慢著?!敝x蘊掀開薄唇喊住了她,指著用木頭鋪就的地面,笑道,“阿嫻明日既然要進山捕獵,今夜還是睡在這里吧。我占了床榻本就對不起阿嫻,不該再委屈你?!?
廚房的地面是灰土,又硬又涼,睡起來當然沒有這里舒服。
張靜嫻猶豫了一瞬,仍舊抱著草席從房中離開。
她也不愿意委屈自己,等先把手頭的事情忙完,會再打一方床榻。但和他同處一室,她做不到。
這一覺,張靜嫻睡的很不踏實。
睡夢中,她模模糊糊地總覺得有人在居高臨下地審視她,想透過她的血肉看到她的夢里,心里。
她在想什么,她在說什么,她自始自終真實的念頭。
實在心慌的時候,張靜嫻帶著一身冷汗睜開眼睛,廚房中除了她空無一人,不遠處的燭臺早已被滅掉。
打開廚房的門,她抬頭看天,剛好是天色將明未明之時。
穿上草鞋,帶上弓箭藤條還有麥餅水囊,張靜嫻輕輕關上院門,身后背著一個木框,向樹木茂密的山林中走去。
她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廚房的門驀地被合上,帶著一分陰沉的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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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山很深,山林中生長著各種各樣的動物。正如村人告訴夏兒的那般,有熊,有狼,有虎,張靜嫻都曾遇見過。
可能是她身上有和山林相同的氣息,它們并未傷害她,不感興趣地瞥她一眼,全當她不存在。
后來,張靜嫻和玄貓紅狐都成了朋友,她經常用田鼠和兔子同它們交換東西,一頭未成年的小狼不知何時看見了,一天也裝模作樣地叼了一株野花來換她的兔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中的肥兔子遞了過去,接受了一株平平無奇的野花,只因為她看出小狼的肚子很癟,像是餓了很久。
小狼吃完了一只兔子,狼群也找了過來,原來它迷失了方向,跑到了山林的邊緣。
原本,狼群都在陽山的深處生活。
這是張靜嫻和狼群唯一一次正面的交流,但她與狼群只對視了一眼,便默契地分開到不同的方向。
可是,張靜嫻回到村子后,那株野花被發現是能治療蟲病的使君子。
她沒有遲疑,用一株花草熬制了一大甕湯水分給全部的村人,并從他們每戶家中得到了一大捧粟麥。
這一次,張靜嫻不僅想進山捉些山雞和兔子回來,還想碰碰運氣,看自己能不能找到孟大夫口中的王不留行。
只要是藥草,無論珍稀與否,陽山中都可能長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