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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樹無聲地松了一口氣,雖然有些懷疑,但還是姑且相信林俊榮已經走了,或者說希望他已經走了。
“嗯,走了最好。”
“他糾纏你?這幾天你的手機倒是沒響了。那天,你和我說了之后,我才想起來,你剛回來時手機總有電話,你都不接。”
何家樹沉吟片刻,開口卻沒有作答,而是幽幽地問他:“你對我媽這個人還有印象嗎?”
陳龍安面露驚訝,很快將目光聚焦在他的頸間。
夜晚昏暗,陽臺的燈年久失修,看得不大真切。
那里好像有一條很細的蛇骨鏈,如同其名,蜿蜒地掛在他的頸間,讓他冷峻的氣質里多了一絲感性。
西樵村與他們年紀相仿的人,誰會不記得何家樹的媽媽呢?
陳龍安沒有點明,看似輕松地蹺著二郎腿,眼神卻有些迷離,陷入西樵村的陳年記憶里。
“你媽那么靚的一個人,怎么可能忘?記得小學的時候開家長會,我們一群男生總偷偷留下,躲在教室外看你媽媽。人群中,一下子就可以注意到她。小時候看香港電影《縱橫四海》,我喜歡周潤發嘛,我們說你媽和鐘楚紅長得像親姐妹似的。你那么愛笑,聽到這話卻冷著臉不說話……”
何家樹擠出一抹苦笑,打開了手里的那罐啤酒,接道:“我不喜歡聽你們說我媽長得像誰。”
媽媽就是媽媽,是獨一無二的。他不想聽別人說,自己的媽媽像其他人。
陳龍安看出他時至今日仍不肯接受,無奈地搖搖頭:“你說你媽怎么沒留在南澳呢?說不定真就當女明星了,和周潤發一起拍戲……不對,你媽要是沒來潮州讀大學,也就不能認識你爸了,那就沒有你了……”
何家樹瞥他一眼,沒有因此不悅,而是自嘲:“那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如果她能有更好的生活,我寧愿她沒有生下我。”
何家樹有時候在心里想過,母親可曾后悔生下了他?心情低落的時候,他武斷地給出答案,母親一定后悔了。
多年過去,他才得出正確的答案,母親絕對沒有后悔。
作為一個成年人,何家樹懂得越來越多,不難剖析母親一路走來的心境。
父母因愛而結合,可成婚多年,母親始終沒能誕下子嗣,聯想到何家的教條,他不難想象母親當初面對著何等的壓力。
于是她開始打麻將、結識情人,同時也會用心地養育孩子、孝敬生病的公公,這些并不矛盾,她都有在做,只是沒有一件做成滿分而已。
假使母親真的后悔生下他,那她不會對他那么好,如此這半年他也不會心痛地思念著。
往事如一團亂麻。
陳龍安也在兀自出神,支支吾吾地,還是問出了口:“阿樹……你……你不恨她嗎?或者說,你不怪她嗎?”
這話倒是問到他的心坎上了。
他沉吟許久: “我沒想過這些。阿龍,我們現在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世界里,對錯好像變得不那么重要了。我只知道,她永遠是我媽。從小到大,她沒有什么對不起我的地方。她意外去世,我難以接受。就這些。”
陳龍安不大能理解。他父母健在,他與父母吵吵鬧鬧,少時恨不得每天都離家出走,因未患難,所以很難擁有珍惜之情。
何家樹又說起一件往事:“我讀大學后,我們搬到潮大附近住。那天,有個房客給她打電話,我看她在廚房忙就幫她接了。她知道后,竟然跟我發脾氣,好像是我偷窺了她的隱私。”
“不就接了個電話?阿姨干嗎生氣?”
“我當時也不理解,覺得她在無理取鬧,很快不了了之。直到她去世,我從警察手里拿到她的手機,看見通話記錄里全是紅色的未接來電,是林俊榮打的。她出車禍的時候,還在打電話,也是林俊榮打的。”頓了一下,何家樹陳述事實,“車禍的地點就在離潮大最近的路口,她著急來學校找我。林俊榮當時也在潮大。”
陳龍安驚訝得合不攏嘴,很快拼湊出了前因后果,大叫道:“他一直在騷擾你媽?”
何家樹笑得更苦澀了,同時非常懊悔:“我一直覺得自己的心智挺成熟的,有時候還有一種我在照顧我媽的感覺,但我就是個笑話。她到底是我媽,我是她的孩子。”
后面的話,他說不出口。所以他怎么可能怪媽媽呢?是他沒保護好媽媽。
人當然可以有軟肋,但以何家樹現在的境地來說,他不能有。
最近一周,他和小浩一起度過,快樂像是偷來的。
他之所以選擇空曠無人的沿河公路,也是考慮到視野開闊。
他在小浩看不到的地方四處打量,隨時警惕有人出現,也因此第一時間發現了小浩的同學。
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像在做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