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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舟隊齊聲回應,何家樹卻發現弟弟還在看向遠處,似乎在期待什么,面露沮喪。
何家樹沒有急著說什么,而是知會他:“我馬上回來?!?
何家浩這才回過神來,焦急追問:“哥,你去哪兒?!”
他還能去哪兒?何家樹心想,既然弟弟這么期待父親的出現,時間還夠,那么不論何宏光吃軟還是吃硬,他都會把何宏光押到比賽現場,看弟弟的龍舟賽首秀,給弟弟撐撐場面。
西樵河沿岸人來人往,街口倒是難得的安靜,有盞花燈不慎掉落在地上,工人立即抬著梯子過來,重新掛在樹上。
何宏光站在遠處看著。
他原本確實不打算過來了,雖然內心還是想看這場龍舟比賽的,以往村里的龍舟比賽他更是從不缺席——可這一次,他覺得自己放不下面子,寧可錯過。
回到家洗漱過后,他先進了書房,看到放在桌面正中央的茶葉禮盒。
茶倒是好茶,也是他愛喝的,何宏光不禁腹誹:這小子還真是長大了,懂得投其所好。
可他轉念又一想,鉆起牛角尖來:一盒茶葉就把他打發了?不可能。
雖然這么想著,他還是把禮盒拆開,翻來覆去地不知道在找什么,結果自然沒有多余的收獲。
何宏光又氣又笑,自言自語:“連張賀卡都不寫,沒禮貌,不知道是誰送的!”
妥善收好茶葉,他又去了修繕過的祠堂,給列祖列宗上一炷香。
線香燃燒,整個祠堂又變得煙熏火燎,何宏光立在原地,隱隱還能聽到遠處的鼓點聲,忽然間就覺得一切事情好像都沒了意義,家人都已經不站在他身后,這些年他到底在獨守著什么?
不知不覺間,他走出家門,游走在大街小巷。漸漸臨近河邊,他停在一棵樹前,仰望著懸掛的花燈。
別人都不如他看得仔細。他發現有的燈做得差一點,樣式也比較簡單,有的燈明顯更復雜,卻也更精致,不輸村里往年在外面定制的。
下一秒,他忽然領悟,那些優秀的花燈一定出自何家浩之手,悔意頓時涌上心頭。
何宏光不禁想起陳德財給自己打電話求助的那晚,電話掛斷后,他孤枕難眠,乘著夜色在外面亂轉。
距離絲綢廠不遠就是一間花燈廠,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下意識認為廠里都是女工,又因反對兒子做花燈而心生排斥,多次路過,他從未想過踏足。
在那個惶然的夜里,他不知不覺地走了進去,深夜的花燈廠早已停工,只剩下個老師傅在點燈熬油地研制新樣式。
他們攀談許久,禮貌地以哥弟相稱,自從大哥去世,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何宏光漸漸敞開心扉,向老師傅講述道:“我有個兒子從小就喜歡做花燈,其實做得不錯,但我不讓他做。不怕你笑話,我一直覺得花燈都是女人做的,不是瞧不起女人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他能有些男孩子的愛好……當然,他這些年還在背著我做花燈,我都知道,睜一只眼閉一只吧……”
老師傅直言不諱:“小弟,這我就得說說你了。我們花燈廠確實不少女工,但男工也很多??!花燈多漂亮啊,漂亮的東西誰不喜歡?這和男的女的有什么關系?”
那位老師傅險些要去拿排班表給他看,以證實男性花燈師傅之多,還讓他試著掰了下最粗長的竹條,他還真掰不動,惹得老師傅哈哈大笑。
霎那間,他感到無比的羞愧,終于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存在的偏見,而這種偏見深深傷害著兒子。
陽光明媚,何宏光仍立在樹蔭下,臉上已經露出淡笑,欣慰又動容,似乎還有些兒子帶給他的驕傲。
微風拂過,一盞兔子燈把頭埋在枝葉中,將屁股示給觀眾。兔子燈做得活靈活現的,還真像一只害羞的小兔子蹲在樹上。
其實何宏光不只對何家浩要求高,他自己在工作與生活上同樣如此,用年輕人的話來說,他可能有強迫癥。
何宏光立即扶著梯子上去,輕手輕腳的,生怕把燈碰壞了似的,兔子重新露出正臉,直面眾人。
何宏光露出滿意的神色,正要下去,梯子忽然發生晃動,他差點摔下去,身后突然出現一雙手擎住他,他趕緊轉頭,發現是何家樹,笑容僵在了臉上。
何家樹扶著他下來,何宏光沒推辭,站穩腳跟后立刻挪開了手。
何家樹拿不準他的意思,站在一旁,正想勸他去看弟弟比賽,何宏光卻開了口,語氣猶在逞強,不肯服軟。
“帶你弟弟好好劃,今天必須贏!別給何家丟人!”
說完,他轉身就走,直奔觀眾席的方向。
何家樹目送他遠去,明明他的話又在施壓,何家樹卻釋懷地笑了,身心前所未有的放松。
何家浩站在五步開外,旁觀全程,同樣松一口氣,露出笑容。
視線一經相匯,他們用眼神交流,一切都盡在不言中。
梅雨季終將過去,今后西樵每天都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