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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祈恩輕嗤一聲,聽謝令鳶不以為忤地問:“你知道我是怎么認出你的嗎?”
他不再開口,實際也想知道。這件事,向來只有陳留王知曉,并幫他重新做了假身份,籍貫改為了黨郡人士,還為他取名祈恩,意喻入宮后不要忘本。
謝令鳶將他的反應看在眼里:“因為,我見到你哥哥蘇宏識了。”
仿佛轟然一聲,蘇祈恩腦海中有什么東西炸響了。
他驀地張開了眼,死死盯住謝令鳶,嘴唇無意識動了動,卻又生生克制。
他既想問,又不能問,周身的警惕如化作尖刺,一旦靠近,便覺銳利鋒芒。
他竟然還有親人……竟然還有親人活著?
他曾以為,天地之大,再無他容身之所,他們都是被老天惡意玩弄的人。
那曾經是多么冷血又諷刺的往事啊。
在被西魏人俘獲后,蘇宏識逃走了,蘇榮識則淪為西魏人的軍奴。
胡人拿他當將軍之子折辱,他從天之驕子一朝淪落,待遇甚至比其他奴隸還要困苦。
塞外的初春寒風瑟瑟,他在輜重隊伍里背馬草,幼小的身板頻頻累到虛脫,忽然聽到并州漢人告捷的轟動,他心中一緊,扔了馬草趴在籬笆外,努力辨認著胡語,才聽懂他們說,是有人搶城,將朔方城攻破,西魏人的補給線因此被切斷了。
那人絕對是個戰略和戰術上并重的人才,他一舉振奮了并州民心,也挽救了頹勢。
名字是很好打聽的,西魏士兵都在傳,說叫韋不宣,此人很厲害,以后盡量不要正面敵對。
蘇榮識眉眼綻開,自城破被俘后,他第一次有了笑容。隨即他被監事抽了兩鞭子,卻還是笑,仿佛那疼痛也不再難以忍受。
剛俘虜時被打罵,他會哭很久;后來發現他的眼淚沒有人在意,他們反而惡劣地想看他哭,看他慘,他就再也沒哭了,卻并不意味著鞭子抽在身上不疼——而如今這疼楚,卻被心中燃起的熱烈的希望所取代了。
朔方城奪回,收復失土,朝廷就會派人來尋他和哥哥吧,他們什么時候能回去?哥哥還好嗎?他全身都是縱橫交錯的鞭傷,他一定要給哥哥看,他真是太委屈了……
年幼且身處敵營的他并不知道,正月之禍后,蘇老夫人堅信小兒子蘇廷楷不會做叛國之事,遞帖請求入宮。可不巧又在此時,后宮動蕩,大皇子被毒死,無論是何德妃還是酈貴妃都沒心思聽她入宮申辯,很快局勢變幻,蘭溪黨在朝中逐漸失了話語權。
查案伸冤一事,也就無從談起。朝廷不會在意叛將的兩個兒子何去何從。
所以他充滿希望,盼了一年又一年,他有時候會懷疑,有時候又會默默告訴自己,蘇家人一定會來找他的,只不過是沒找到而已。
他覺得他開始明白蘇武的痛苦,開始疑神疑鬼,開始歇斯底里。嚴冬天未亮的酷寒里,他裹著單薄的冬衣干活,眼睛總是望向南方,祈盼遠處那卷著茫茫大雪的天際,有幾騎人馬的影子從雪中飛馳而來,就像韋不宣搶回朔方城一樣,像突然而至的天神來拯救他。
。
幼年的他,在寒風徹雪中沒等來救贖,也早就放棄了翻案或尋找親人的想法。而今,忽然有人告訴他,見到了他的哥哥。要他如何信?又怎能舍得不信?
“真是讓德妃娘娘費心了,為了問話,還特意編出個兄長。我從小被賣給人牙子,哪有什么哥哥。”他冷淡道。
韋無默正要訓斥,卻被謝令鳶拉住了。她知道的秘密有五噸重,包袱一點點慢慢抖,絕對能吊死蘇祈恩的胃口,讓他欲知后事跪求下回分解。
“先說我這趟去并州,見到了你哥哥,同時也查明了景祐九年的內情。正月之禍的過錯不該是你父親,這是樁冤假錯案。”謝令鳶穩穩拋出這件他最關心的事。
蘇祈恩冷笑了一下,又克制了。他不能與蘇廷楷有什么關系——蘇家已經背負了污名,他不想再増一筆,就讓他這么死吧,反正回不了蘇家祖墳,就如父親那樣,至死也未能認祖歸宗。
可是……心中還是隱隱激切,想知道謝令鳶是怎么查的,想知道哥哥究竟如何了。
謝令鳶慈祥地微笑:“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查明的嗎?”
蘇祈恩閉上眼睛,耳朵卻豎了起來,心里也對謝令鳶刮目相看。
“因為,我遇到了……”謝令鳶忽然卡頓,不講了:“算了,反正你也不感興趣,都不看我一眼。我有點口渴,先喝口茶。”
“……”蘇祈恩簡直想咒她被茶沫嗆死算了!他心中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恨恨地睜開眼。
對面的謝令鳶美滋滋,見他睜了眼,慈祥地微笑道:“繼續講,我遇到了你父親從前的部將。你還記得楊犒嗎?”
聽到這個名字,蘇祈恩一怔,他瞳孔驟縮,心跳失了一拍。
當然記得,這個人是……讓他被深淵吞沒的伊始。
。
七歲被西魏人俘虜后,他在胡人軍中當了三年軍奴,后來軍中缺餉,要賣些奴隸,他以半個月的口糧賄賂了管事,自己嚼雪和氈毛充饑,才得以輾轉賣回中原。
終于重回故土,他懷揣著近鄉情怯的激動忐忑,想方設法找到附近的衙門。他記得父親臨終一別前,匆匆對兄弟倆留了個名單,名單上的幾人有通敵之嫌,囑咐兄弟倆若得救,就想辦法通告并州軍府。
彼時他又黑又臟,衣著襤褸,衙門差吏早已不認得他,聽說他有天大的事要見上官,差點沒把他打出去,他苦苦懇求,才終于跪到了衙門堂里。
那官員威風凜凜地進來了,他抬起頭仰視,下一刻如墜冰窟。
他看到了父親名單上的人——
楊犒。
那人居高臨下,倨傲問道,聽說你有大事要稟?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血液被抽空了,這堂口這樣逼仄,這衙門比西魏的冬天還冷。他說不出話來,生怕對方起疑,趕緊裝瘋賣傻,在地上撒潑打起滾來。
楊犒當然認不得長大后的他,以為是來搗亂的瘋子,手一揮叫人把他打了出去。
他站在街上茫然無措,四周盡是往來的漠然的人。他記得小時候自己上街,認識他的百姓見了他,都會來逗弄哄哄他,商販爭相給他喂點零嘴。可能最是無情的也是人吧,如今沒有人會將目光再放在他身上了。
站了許久,他眼眶泛熱,忽然想起可以去找韋不宣,把父親的名單交給那人。那人既然有一腔正義收復城池,也一定能查清名單之事,為父親沉冤!
對了,他還要感謝那人收復朔方城的義舉……他眼睛重新亮起了光。
——什么?你問韋不宣?你不知道嗎,他死了!
被他打聽消息的人搖頭,說,整個云中韋氏,因通敵叛國,府上男丁全部被腰斬棄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