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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佐僚被繩子吊著放到城下,城門在他身后緊閉。他瘦長的身形被黃昏斜陽拉出長長倒影,在西魏大軍的巍巍人群前,顯得格外渺小。
他揚聲道:“關寧縣愿考慮投降,但懇請西魏大元帥答應我們幾個條件。否則,關寧縣拼上三千多人的性命,也絕不開城!”
。
白婉儀跑到城門下時,正聽到了這話音飄過。西魏的大軍逼近了關寧縣城下,她看見牟縣令正站在城頭上,等待城外的談判。
恐懼的氣氛在縣城的上空蔓延。城內的衙吏守在門口,神情緊繃,嚴陣以待。
城門兩旁有臺階斜上城墻,由衙吏把守著。白婉儀掏出和濟局下發的出入兵營的腰牌,
遞到衙吏面前,以證明軍中身份,繞開衙吏邁上了臺階。
李佐僚正扯著嗓子,與西魏人喊話,要求勿傷城中百姓,不得搶劫民眾,不得奸**女等等。牟縣令的手扶著城墻,指節泛白,聽到身后一陣腳步,他警惕地回過頭。
“牟大人,”白婉儀站在他身后,想了想,從衣襟里掏出一枚翡翠簪:“此乃御賜之物,見物如見天子。我需要你聽我令。”
驃國進貢的翡翠,去歲蕭懷瑾命人打了兩盞宮燈,又打了副簪子。她一直貼身帶著,未想在這時派上了用場。
牟縣令作為父母官,除了上峰,鮮有人敢以如此強勢的口吻同他說話,女子更是不可能。但眼下他沒有心思去追究白婉儀的冒犯。他目光渙散地落在那簪子上,雖說翡翠的不值錢,但這個不同,是宮里制物,上面鐫刻有將作監的印記。
白婉儀不知道他識不識貨,牟縣令也沒有心情去分辨她是真是假。他只知道,倘若不開城投降,興許他和城里百姓的性命,將終結在這個貧瘠的破落縣城里。
他冷淡道:“你要本官做什么。”
白婉儀道:“關寧縣緊依著西關口,一旦被西魏人占據,比去年高闕塞還難收回,并州局勢將很被動,所以我要你緊閉城門,堅守不出,等援兵。”
牟縣令像是聽到什么天方夜譚的笑話,堅守不出等援兵?他冷笑道:“并州行臺都撤了。”
安定伯重傷未愈,朝廷欽差回京,如今誰來主持大局?他為何要將全城幾千人的性命,押在這看不見的未來上?
城下已經開始交涉開城門的細節,有他侄女婿在,談判一切順利,除了步六孤宏,還有西魏的一個副將親自出面,答應不傷城中一人。
于是李佐僚抬頭向牟縣令看去,等他決斷。
牟縣令迎風而立,內心劈開一片混亂的荊棘。也罷,畢竟有這層姻親,既然西魏人答應了條件,應該是可以信任的。
白婉儀見狀,眸色漸深,冷冷道:“景祐九年,也有人同你一樣,打開朔方城門,可西魏人并未領情,反而殺了守將。如今你投降,他們也不會買賬。”
“——不可對敵人抱有什么期待,不能將性命懸于敵人的良心上!牟究,你到底懂不懂!”
“我不能讓全城人的性命,為了守城,為了并州的局勢,而陪葬。”牟縣令轉身眺望遠方,手按在城墻上。
他當然記得頭顱被挑在旗桿上游街的蘇廷楷將軍,可他相信,關寧縣不會如此。
且強兵之下,他連猶豫的資格都沒有。他沉聲吩咐道:“開城——”
也是同時刻,他忽然感到身后一陣危險迫近!
他驀地回身,冰涼的尖刃劃過他的后背,劇痛襲上,他驚怒道:“你瘋了!”
白婉儀攥緊匕首,命令道:“不能開城,把鑰匙交出來!”
城墻下,衙吏們已打開門鎖,厚重的鐵鎖發出沉沉響聲,兩扇大門緩緩推開。
城頭上兩個人都是同時一怔,白婉儀一匕揮向牟縣令。她有些身手,牟縣令難以招架,他大喝一聲,猛地向她撲去:“我是為了保關寧百姓太平!”
匕首的尖刃鋒芒寒光,在兩人之間對峙,幾乎能感到涼意刺骨。
城門已打開,西魏大軍沖入關寧縣,無數鐵蹄踏入城門。站在城頭上,也能感受到腳下地面晃動,是千軍萬馬涌入。
白婉儀往后倒退了幾步,卸去了與他對峙的力道。牟縣令一時收不住力,慣性跟著往前倒了下去。忽然,一聲凄厲尖叫,似乎從很遠的地方穿透而來,隨即,城頭上聽到了混亂無序的哭聲——
“救命啊!”
城頭上長風吹過,白婉儀感到渾身涼透。西魏人比她想的還要言而無信,他們在這長達數月的漫長對峙中,早就失卻了對漢人的耐心,進城就開始了殺戮!
她早警告過牟縣令,不能將性命懸于敵人的良心上!
牟縣令被哭喊聲所震懾,手撐著地面想爬起來,白婉儀動作極快地閃身,踩在他背心的傷口上,劇烈的痛楚讓他一時爬不起來,她對準他后腦勺,匕首快準狠地扎入!
牟縣令停止了掙動,就這樣咽氣。
白婉儀踩在他背上,將匕首拔出,被濺了一臉的血和腦漿,也分不清身上的血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
她方才廝斗時碰傷了額頭,此時殷紅的血沿著眉尾流到了眼角,使膚色白得刺目,分外驚心動魄。
她直起身子,腦海中才忽然飄過一個念頭。
——她又殺人了。
果然如那僧人所說,一闡提人斷善根,縱然她在邊塞行醫濟世,可生死時刻,內心的決絕冷漠猶在。
殺人于她而言,是多么不假思索啊。牟縣令為救全城百姓而開城門,卻被她臨陣所殺。
可即便如此,還是晚了一步,未能阻止他們投降,大勢已去。
城里到處是西魏人的馬蹄聲和刀兵聲,街上鮮血四濺,一片狼藉,有孩子驚嚇尖聲大哭,以及民眾絕望的怒罵。
白婉儀閉了閉眼,這刺破蒼穹的哭叫聲,喚回了她的神智。
她想,如果牟縣令不開城門,至少此刻關寧縣還能抵擋,等到朔方發兵來救援,所有人都可以平安度過這遭劫難。
……所以自己是有道理的,殺人沒有錯。
就這樣想著,白婉儀在牟縣令的衣服里翻找。他的衣服全被血浸透了,死得很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