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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雞鹿塞幸存的人們,帶著孩子父老回家;有些失了父母的孩子,則被送去了朔方城內新辦起的慈幼局。
朔方城中,迎來了春的繁榮,街巷上又是人來車往,很難想這里是十幾年前經歷正月之禍的地方。
曾經那些苦難浩劫,都化作了人們面容中的滄桑,然后在笑容中平淡,被生活的柴米油鹽所忘卻,書寫成一頁頁歷史。
如今又逢了集市,不寬的道路兩旁擺著各種攤子,蒸饃的白霧騰騰,霧后是賣藝的唱曲,間或聽見路旁茶棚有人大著嗓門談天。
“你聽說了沒,關寧縣活下來的姑娘,好像還有兵爺求娶的?!?
“唉,那么苦的一仗捱過去,能活下來的人,都了不起。”
“聽說她們都身穿縞素,一身白,跟復仇似的,把西魏人嚇跑了,哪兒是什么張家軍啊,人都稱呼白家娘子軍?!?
“也沒叫錯,反正領頭的人也姓白!”
“我怎么聽說,外面叫她們縞衣隊,什么悍婦營???”
坊間傳言總是會添加許多想象的色彩,譬如一身縞素、白衣死戰,其實不過是以為要死了,有的人把白布條系在身前明志而已。
也沒有什么悍婦營,只是從戰中活下來的人,無論身手還是意志,都非常人所及,武明貞將她們收為親兵,以后跟著她建功立業。
熱鬧喧嘩的人聲中,白婉儀安靜地走過街巷,她儀容素凈,衣飾簡樸,與人群擦肩而過,沒有人認出她就是在關寧遇險時,帶幾千人拖住西魏軍、導致拓跋烏貽誤戰機的、那個傳說中的女子。
這樣的煙火氣息,瑣碎的市井,卻有久違的安寧。
朔方城的街道,依舊是年久失修的青石板,石縫間偶有雜草,縱然車轍碾過,人踩人往,雜草仍不屈不撓地生長著,蓬勃向榮。
就像世間多少人如草芥,卻還是在夾縫中砥礪風雨,在踐踏中倔犟挺立。
轉過幾個街道,行人沒有那么多了,街巷兩側依舊是門庭商鋪,掛著商幡,幡旗在風中招搖。
白婉儀循著記憶,慢慢地走,最后停在一面掛著古篆體“酒”的幡子前。
這是一個酒肆。
差不多有十年左右,她不敢進這個地方。
如今酒肆的門虛掩著,門板上紋理粗糙,裂開滄桑的紋路,偶見蟻蟲在其中爬動。
白婉儀伸出手,推開了這破敗的門。
酒肆中沒有人,隨處可見是陳舊,再不復她少時跟隨韋不宣來此的熱鬧。也是,畢竟這么多年過去了,這里地處邊境,仗也不知打了多少輪,絲路早都沒有人通商。
屋子里還陳設著那些木頭案幾,只不過上面多了很多溝溝鑿鑿的痕跡。空無一人的屋子里,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自內間響起:“要買什么酒?”
年近花甲的老人掀開簾子,從內屋里走出來,面容如那些案幾一樣,布滿了皴皺的紋路。
他腰背佝僂,頭發花白,站在那里,逆著外頭天光,看向白婉儀。
那個曾經走南闖北的江湖豪杰,也已遲暮。
白婉儀看見他,盡管歲月蜿蜒,卻依稀可辨認出他壯年時的模樣,她道:“我要您這里最好的酒?!?
老頭沒說什么,彎身從柜廂后面提了一個小壇出來,上面印著酒封。白婉儀看了一眼:“不是這個?!?
真是很奇怪,她一向心平氣靜,此時聲音卻按捺不住有點輕微的抖:“我要英雄淚?!?
那老頭聽了,臉上的表情有一瞬復雜,他皺了皺眉,似乎是聽到什么煩心事,轉身擺了擺手:“那個早沒釀了。這世上可沒人能喝得了。這個酒你買不買?不買就走吧?!?
白婉儀卻沒有走,仍然站在那里,背著光,輕聲道:“您還記得……當年云中郡的韋氏公子不宣嗎?”
老頭不耐的神情似乎僵了一下,蹣跚的腳步頓住,緩緩望向她。
逆著光,他微微瞇起眼睛,似乎有點看不清。
逆光的女子儀容素凈,風塵仆仆,眼眸靜如秋水,卻流動了滄桑,她的身影纖細楚楚,又莫名熟悉,仿佛與多年前韋不宣帶來的那個小孩兒重疊了。
老頭愕然,聲音卡在嗓子眼里,良久怔問道:“你……是那個……小碗兒?”
他看到白婉儀點了點頭。
他有些想不起她的名字,眼中情緒幾重變換,終是喜不自禁,哈哈大笑:“真是你,你都這么大了??!”
又似感慨道:“是該這么大了,十五年過去了。唉,是真覺得老了,你看,你都是成家的年紀了。這些年你去哪里了?應該是離開朔方了吧,都不回來看看,現在世道這么亂,這里三天兩頭的打仗,怎么還回來了?”
他絮絮叨叨不停,見到了親切故人,那些生活的煩悶都消散,有很多想問的,一時也問不盡,猜測她應該是遠嫁了,又不免擔憂:“這額頭上是怎么了,該不是和夫家吵了,回娘家了吧?”
白婉儀笑了笑,搖搖頭:“我剛從關寧回來,受了點傷?!?
“這兩年不太平,讓你碰上了,”老頭聽到關寧,笑容有些微斂,忽然想起什么,怔了一下:“你……該不會,就是前兩天,雞鹿塞……你帶頭?”
他因這猜測一時忘了組織言辭,說得磕磕巴巴,白婉儀點了點頭:“本是在附近軍營,西魏人來時,關寧縣困危,又不忍見邊境失地百姓被抓,就抵抗了一陣子?!?
多少士兵從戰場上活著回來,喜歡在喝酒中侃侃而談,回憶生死交錯的驚險??伤皇侨绯5卣f了這件事。
而他聽聞此言,怔然而立,目光悵悵的,似乎透過她在回憶什么。
“做得好,”他默然道,良久又笑了笑,臉上紋路綻開:“那小子當年沒白疼你。”
在他盈滿笑意的眼中,仿佛隱隱見有淚光。而后他沒說什么,轉過了身離開,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步子輕松,還哼著曲兒,手中抱著一壇未開封的酒。
“老頭子窮,沒什么好慶賀的,還有一壇這個,是壓箱底的寶貝,給你,拿去吧?!彼笮χ?,將酒壇塞給她:“我最后釀的一壇英雄淚,本來想等以后要閉眼的時候,給自己喝?,F在送你了?!?
“這酒,你配喝?!彼抗夂挽悖赋鰷販氐男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