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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已經盡力克制了,但對方不怎么買賬,直撅撅道:“在下陸空山,不過安傘節,沒人旋城,也沒人被射傷。”
中侯覺得他純屬狡辯,“為何不過安傘節?前虞百姓信奉裨佛,難道你家是例外?”
氣氛劍拔弩張,下一刻就要吵起來。陸空山雖不回答,但那雙眼睛直勾勾望過來,眼珠子說不出的空而深邃,盯久了讓人心頭發毛。
中侯火冒三丈,正待發難,忽然聽見門內有道輕俏的嗓音傳出來,周全地解釋:“將軍請息怒,我們上月剛從嶗陰關搬入重安城,不是虞人,因此不過安傘節。”
眾人扭頭看,門后走出一位十七八歲的女郎,穿著深碧的齊胸襦裙,罩檀色點金的窄袖衫。如云的盤髻上別一支環形的金笄,沒有繁復奢華的打扮,卻從一舉一動中透出一種富足的,歲月靜好的溫情和柔軟。
粗魯的武將頓時意識到,不能在女郎面前失態,提劍的雙手不自覺交疊在了腹前,“原來是嶗陰人……娘子舉家搬入中都,是為經商還是……”
“投親。”女郎含笑說,“我家姓陸,與太師同宗同源。我阿翁,是太師陸憫的親阿叔。”
一干人等驚得不輕,中侯的嗓門抬得八丈高,“真的?”
大概是嚇著了女郎,她頓時怔怔地。若說父女間最大的不同,想必就是這雙眼睛,陸空山透著一股死氣,女郎則不然。中侯覺得自己應當沒有見過比這更美的眼睛了,盈盈秋水靈動,實在讓人難忘。就像墜滿星輝的古井,凝視你時,瞬間拉長成永恒,你忽然便明白了,什么是一眼萬年。
這么好看的女郎,肯定不會說謊。中侯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對家主道:“太師遵皇命改建中都,人一直在重安城內。陸公既然是來投親的,想必早就見過太師了吧!”
陸空山不開口,轉頭看了看身旁的女郎,還是女郎代為回答,踟躕道:“我們來了一個月,聽說太師抱恙,一直沒敢叨擾。”
中侯很莫名,“太師抱恙?今日慶典開場,就是太師登樓主持的,何時抱恙了?”
女郎臉上浮起了模棱兩可的笑,對陸空山道:“阿翁,難道是我們弄錯了?將軍說堂兄沒病。”復又問中侯,“將軍此來是為搜家吧?我們闔家上下今日都沒出過門,也無人受傷,將軍要是不信,就請入內查看吧。”
可一個亮明了身份,自稱是太師親叔父的人府上,哪里容得小小武將橫沖直撞。中侯只得想出個折中的辦法,拱手道:“陸公是太師至親,我等不敢造次,待我回去稟明上憲,再來拜訪。城中今日有些亂,我暫且留幾個人在府外值守,順便保陸公與娘子周全。”
陸空山還是一副目空一切的樣子,連頭都沒點一下。
女郎比她父親知禮,欠身向中侯道謝,“若將軍見到太師,請代我轉達,就說遐方問太師安。我們想見太師不容易,太師想見我們,屈尊駕臨離人坊即可。我們掃雪拂塵,時刻恭迎太師大駕。 ”
中侯滿口應下,帶著手下從陸宅退出來,一步三回頭地感慨:“ 這女郎八成隨她母親。瞧她那阿翁,石頭成精似的,蹦死了也生不出這么美麗的女兒!霞芳,多好的名字,和她正相配。”
反正說起美,武將沒有太多新鮮的描述,只覺烏發神顏,長得像酬國寺里的飛天。
中侯走遠了,留守的武侯還在門外徘徊,女郎示意仆從把門關好,這才踅身走上了長廊。
重安城的屋舍都建得很高,兩邊雕花擋板并起,天光透過鏤空處照下來,人在斑駁的光影中前行。一重明亮,一重昏暗,讓她想起入城那天的情景——
腳踩過深深淺淺的焦土,淺的是戰旗戰車燃燒后留下的痕跡,深的是軀體薄埋浸透泥土,翻涌出來的血與肉。
長廊的盡頭有間暗室,她走下臺階推門進去,里頭伸手不見五指,唯有墻上一處氣眼投進寸來寬的光,像一柄劈開黑暗的利劍。
吹亮火折子,點燃案上的蠟燭,她執燈走到角落的木箱前,打開了蓋子。
燭火從肩背漫漶至脖頸,箱子里的人終于回過頭,一只眼眶空空的,血漬早就干涸了,沖她露出了個委屈的表情。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查看,“果真被射中了?”
箱子里的人不說話,朝她探出右手,掌心握著那顆遺失的眼珠。
還好沒弄壞,她松了口氣,接過來收進匣子里。剛要起身,重又被拽回來,低頭看,幾根雪白的手指緊緊揪住她的衣角,她只好退后幾步,示意他從箱子里出來。
外人看來也許覺得很神奇,那么高大的身形,居然能蜷縮進兩尺見方的箱子里。但那箱子長久以來都是他的棲身之所,就像孩子依戀母親,一旦受到損害,哪怕把自己折斷,也要躲進去療傷。
所幸只傷了眼睛,她上下查看一番,寬肩窄腰,骨相絕佳。可惜這張臉實在太平庸,有點看不下去,便調開視線吩咐:“躲在這里別出來,入夜再跑一趟九章府,擒賊先擒王,懂么?”
偃人沒有獲得神識前,只有最簡單的思維。他艱難地思考,“爬墻?”
她搖搖頭,“墻外有武侯,走密道。”
兩年的籌備,進出只有一道正門,那還得了!
他又摸了摸眼眶,“我的臉壞了。”
她“嗯”了聲,“回頭讓偃師給你換一張。”
本來就是臨時使用,這張臉不屬于這具身體。世上的活物大多都是七拼八湊,就說人,誰還沒有幾張臉揣在荷包里,隨取隨換,以備不時之需。
第2章
“阿迷,換臉疼嗎?”好像這個問題問出口,可以忽略真實的來歷,畢竟只有真人才在乎疼不疼。
阿迷,常用的幾個偃人都這么稱呼她。在他們眼中她是前輩,比起永遠不說話的偃師,前輩顯然要溫和得多。
“你先前摳下眼珠子,感覺到疼了嗎?”她歪著腦袋問他。
偃人一臉迷茫,已經想不起來了。
她笑了笑,“又不是真血肉,哪里會疼。等到某一天,有人愿意把心放進你的胸膛,到那時你才能變成真正的血肉之軀,就像生人一樣。”
可是這番話,要想明白太難了,他只會追問:“像你一樣嗎?”
她說是啊,“像我一樣。”
所以成為阿迷這樣的真人,是畢生奮斗的目標。雖然很多偃人等不到開識就被棄用,但作為茍活至今的例外,至少他是有希望的。
“名字。”他拿僅剩的一只眼睛看著她,“小五不是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