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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典解釋了兩句,“偃人不會腐爛,裝在里頭十年都不要緊,人可不一樣。我見過死人停尸,就是用凳子架著……”
說的都是實話,但大可不必。識迷朝他們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們都把嘴閉上吧。
眾人紛紛望向陸憫,看他一步步上前,垂手打開了箱子。箱子里的人蜷縮著,已經冷硬蒼白像塊木頭一樣了,他看得專注,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是悲傷失落,還是如釋重負。
識迷說:“怎么辦,你給句準話。”
他沉吟片刻,淡聲道:“燒了吧,眼不見為凈。”
在場的四人面面相覷,都知道這是他用了二十七年的身體,哪怕殘破不堪,總是爹娘給的血肉之軀。沒想到他半點也不留戀,就這么干凈利落地處理了,可見此人狠絕,非尋常人能比。
在他的認知里,沒有價值的東西不該留,存在即是污點。歷來梟雄都是如此,沒有破釜沉舟的心,使不出屠戮三軍的手段。
識迷蹙起的眉隨即舒展開了,扭頭吩咐阿利刀:“焚燒殘件的爐灶不是現成的嗎,多預備些木材,好不容易有個真人,看看猛火要燒多久。”
第9章
猛火起油鍋,炸至兩面金黃……
當然不是的。
阿利刀聽罷識迷的吩咐,立刻搬來幾車木柴,堆在了那口巨大的爐灶前。
這爐灶是早前就準備好的,偃師造人力求完美,經常會有用棄的廢料。譬如腦袋啊、四肢軀干啊,隨意丟棄不太好,就送到爐膛里焚化。燒過之后化成一捧灰,什么痕跡都不留下,可以避免很多麻煩。但以前處理的是假物,這次燒的是真人,沒什么經驗,不知會不會出錯,引來四鄰側目。
好在煙囪夠高,煙霧在上空擴散,氣味應當不會彌漫巷道。偃人們把箱子搬進去,左右密密鋪好木材,阿利刀還很驕傲,一比手說看,'“這可不是一般的木頭,是果木,烤鴨子用的。”
熊熊大火燃燒,比以前都要燒得旺。火舌頻頻從洞口竄出來,染典很擔心,“不會炸膛吧?”
膛是炸不了,但焚燒的時間確實很長很長。剛開始大家還在爐前看守,唏噓于生命的厚薄長短,后來實在等得不耐煩,慢慢就四散了。
陸憫回到臥房,坐在床沿半晌沒有挪動。夕陽穿過大窗,窄窄的一道光邊正好落在肩頭,他的側臉看上去隱約有些憂傷。
事前燒人不眨眼,事后后悔了嗎?識迷靠在門框上調侃:“早知道埋了多好。世人都講究入土為安,你家有祖墳嗎?怎么沒想送回祖墳安葬?”
他低著頭恍若未聞,良久才道:“送回祖墳,后患無窮。將來被有心之人挖出尸骸,與我在朝堂上針鋒相對,譏笑我用妖術續命,是個偽人嗎?”
他想得太長遠,走一步看十步,是立于不敗之地的秘方。識迷卻看不上這種過河拆橋,“太師真是個矛盾的人,一面享受換身所得的好處,一面又唾棄這是偷天換日的妖術。”
他終于轉過臉,這張臉較之五日前氣血充盈,風華無雙。他慢慢撫觸自己的指節,利弊很快轉化成一個輕淺的笑,“誰都有不想被人窺破的秘密,而我這秘密更是關乎生死的巨大弱點,斷不能被政敵拿捏。”
“你這么厲害的人物,沒有弱點太不合天道了。”識迷也是懂得安慰人的,尤其他的弱點正好掌握在自己手上,那就更有慈悲的余量了,好言道,“你如今和生人沒什么兩樣,比如同時被關押,人家十天不吃飯會死,你十天不續命也會死,殊途同歸嘛,想開點吧。”
陸憫皺了下眉,“賬是這樣算的嗎?我與別人的不同之處,可不是有沒有飯吃這么簡單。人家有口吃的能續命,我不夠。”
這么一來就難勸了,識迷道:“人生在世有得有失嘛,你不再忍受疼痛,活下來了,有個強健的體魄,朝堂上吵架中氣十足,還有比這更好的嗎!至于你所擔心的,無非是缸空了擔水,火熄了添柴,十分尋常。再說還有我,我與太師休戚與共,有我在,太師只管放心就是了。”
陸憫望向她,那雙銳利的眼眸里藏著光影,瞬息千變萬化。
其實直到現在,彼此間還隔著一層窗戶紙,那次與偃師的會晤,看似句句解答,實則都是表面文章。他們想要的還未暴露,絕不僅僅只是求得太師庇佑這么簡單。暫且挖不出來,倒也無妨,燃眉之急已解,接下來見招拆招就是了。
終于,他開始饒有興致地端詳起了眼前的女郎。
仿佛萬事都不從心上過,單看表面,她應當活得十分隨性灑脫。原本他以為依附于偃師的偽人,必定沒有太多自主的思維,但經過這幾日的朝夕相處,她對他雖談不上照顧,說話如針尖一樣扎人,倒是歷歷在目。
“女郎嫁我,是自愿的嗎?”他忽然問。
識迷說:“自愿。姑娘大了總要嫁人的,我這樣的身體生不了孩子,嫁給常人委屈人家,嫁給你正合適。”
話又不中聽了,好在他并不計較,“所以偃師怎么安排,你就怎么做,不擔心我對你不好么?”
識迷不由發笑,“我用不著你對我好,像染典他們一樣同我相處就可以了。不過你也不能虧待我,若是虧待了我,我也會虧待你,到時候耽誤你的大事,那太師可就得不償失了,望你好生斟酌。”
陸憫被她回了個倒噎氣,終究沒有占到便宜,轉而又問:“還未請教女郎大名,果真叫陸遐方?”
識迷隨口應付,“以前的事不太記得了,染典他們都管我叫阿迷,你也叫我阿迷好了。”
“阿迷……”那兩個字從他舌尖碾過,透出一種奇異的況味。頓了頓他忽然通知她:“我明日回九章府,后日動身入京。”
這樣的日程安排,讓識迷有些為難,“十日都未必適應穩妥,你六日就想回去,還要長途跋涉上白玉京,不怕出事嗎?”
若說身體方面的契合,至多也就恢復了五六成,但時間不等人,他有太多的公務要處置,九章府那只龐然巨獸須得緊緊栓住,離開過久,難保不生變故。
還是因為這些年習慣了忙碌,現在回憶從前,拖著那具千瘡百孔的身體,竟能堅持到今日,居然有些不敢設想。
“能出什么事,再壞也壞不過眾目睽睽下,骨骼盡碎而死。”他說著,雙眼幽幽凝視她,“再說不是還有女郎嗎,有你在,可保在下周全。”
這頂高帽子戴得好,把她的退路都斬斷了。她原本還想謙虛一下,轉念想想大可不必,便大包大攬地拍了拍胸口,“是這話,我會盡職看顧你,短期之內保你無恙。不過你要帶我上白玉京嗎?后日就出發?”
他說是,“女郎有別的安排嗎?”
識迷說沒有,“我整日無所事事,哪來什么安排。到時候我跟在你左右,別人問起,就說我是你的婢女好了。”
“婢女?”他側目,“是不是太委屈女郎了?”
識迷是個通透人,在其位就得謀其政,“正經好女郎,哪個會在婚前跟著你到處跑!我這是為了自己的聲譽,太師夫人不得有些架子嗎。”
他聽罷也不反對,“那就照著女郎的意思行事吧。”
沒有媒妁之言,更不需要牽線搭橋,這婚姻板上釘釘,彼此談及此事透著水到渠成的坦然,簡直就像討論晚飯吃什么一樣簡單。
識迷乜了眼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你心里,是不是覺得我高攀了?”
陸憫的沉默是最好的回應,隔了會兒才曼聲回答:“我十二歲入朝,二十歲拜相,名門望族想與我結親者,八字庚帖堆了足有三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