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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要當陪房的阿利刀認為,現在正是博得好印象的時候。見艷典和染典都剜著他,他故意抬上了杠,“我就喜歡這種人下人的感覺。”
這回她們無話可說了,通常沒有特定任務的時候,偃人的作用就是擔水劈柴,看守庭院。有了點靈智的偃人能者多勞,不像那位躺在箱子里的家主陸空山,學了幾句話,出來走個過場,用完就束之高閣了。
廳堂的深處,識迷捏著茶盞站在長案前打量,見陸憫有了點反應,舉起茶盞抿了一口。
“醒了?”她潤了潤喉,長出一口氣,“失魂的感覺不好受吧?”
躺在長案上的人慢慢支起身,腦子昏沉手腳不聽使喚,但仍是拼盡全力向她伸出了手。
識迷見狀,只得探過去讓他借力,絮絮說著:“往后切不能胡來了,你不知道亡羊補牢多費力,偃師的半條老命都快搭進去了。”
可他只管握住她的小臂,沒有下地,也沒有收回
去的打算。
識迷納罕地看著他,他的眼神和神情不再冷硬,透出無邊的迷茫和柔軟。她明白過來,就算他如今完全變成了陸憫,但最脆弱的時候還是保留了偃人的習性。如果說陸憫對這里的一切充滿戒備和忌憚,那么剛蘇醒的他就是另一個極端,仰慕、眷戀、不離不棄,天性的成分凌駕于一切情感之上。
但這張臉……實在和他現在的表現格格不入。識迷拿另一只手撓了撓前額,“早說過讓你不要亂來,這下子一世英名毀于一旦了。”
毀不毀,不是他現在要考慮的。他只知遵從自己的內心,毫不遮掩地散發著對她的依戀。
“我剛才做了個夢,四周是萬丈深淵,我逃不出去也醒不過來。”
識迷安慰他:“夢都是反的,你又活了。只要你肯穿上鞋,你還會發現自己腳踏實地,哪來什么萬丈深淵。”
可他發現她想掙脫他了,頓時哀怨漸起,“你是不是要離開我?”
識迷說沒有,“我按著偃師的指派忙了好久,現在只想吃口飯而已。”
他半信半疑,手上松了松,但很快又抓得更緊,“我的一意孤行,讓你很生氣?”
識迷平常對待那些剛催活的偃人,是絕對有好耐心的,他們就像新生的孩子,干干凈凈來到這世上,不管落地是老叟還是五大三粗的漢子,對她產生依戀都在意料之中。而眼前這人不一樣,因為本主來歷有根有據,現在這樣,未免過于詭異了。
好在她已經帶出不少偃人,素養還是過硬的。渾身的不自在快速消化,好言好語道:“我生不生氣不要緊,要緊的是你拖累了偃師。他得花更大的精力救治你,而你醒后卻一句致歉的話都沒有。”
他聽了,這才向站在一旁的青衣人拱了拱手,“是我魯莽了,請偃師海涵。”
這是偃師頭一回站在他面前,寬大的衣袍飛流直下,厚重的面障遮住了臉,用低沉的嗓音告誡他:“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他道好,但視線從未從識迷身上挪開,拱手作揖后很快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識迷只剩苦笑,“我不走,你不必拽住我。你先休息一會兒,醒一醒神,等徹底清醒,你就該后悔了。我讓阿利刀送把鍬來,到時候你挖個地洞鉆進去吧。”
可這番話他根本聽不進去,嘴里喃喃喚她:“阿迷……阿迷……”
識迷頭皮發麻,“別用這個調門叫我,其實我們還不太熟。”反正走是走不掉了,干脆拖過一張圈椅坐下,眼巴巴地看著他。
兩下里就這么靜靜對望,不知過了多久,像酩酊大醉的人過了酒勁,陸憫的眼神忽然清澈起來。她頓時一喜,“上蒼保佑,你可算還陽了。”
原本抓住她腕子的手頓時縮回來,他臉上的神情迷惑又震驚,愕然問:“我怎么了?”
識迷說沒什么,“真情流露而已,我不在意,你也別往心里去。”
可是怎么能不往心里去,他實在無法理解自己的所作所為,這段時間并不是沒有意識,從睜開眼那一瞬,他就是清醒的。他對這女郎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情感,強烈的依戀和獨占欲,來得迅捷而兇猛。但這種情感并未持續太久,大概兩炷香時間,逐漸又退化,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百思不得其解,他退后兩步,滿臉的困惑。識迷又得接著開解他,“這是習性,不是毛病,等你完全能夠操控自己,類似的情況就不會輕易發生了。”
袖下的手緊握成拳,他不敢正視,卻也絕不逃避,向她拱手施了一禮,“我失態了,一切不是我本意,還請女郎不要怪罪。但我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我從來不曾對女郎有任何不敬的心思。”
識迷卻并不介意,“我之所以讓你不要隨意嘗試,就是因為這個道理。靈智一旦停頓,要恢復就得重新花費時間,這里所有人都一樣。”
“那么我是僅對女郎如此,還是對其他人亦是如此?”
你看,善于思考的人就是不同,問題都問得那么刁鉆。
識迷言之鑿鑿:“必定是僅對我這樣啊。偃師讓你娶我,你不也認同嗎,所以脆弱的時候便想依靠我,這么淺顯的道理,有什么想不通的。“
反正她一頓胡說八道,勉強蒙混過去了。就算他眼中還有疑慮,她也只當沒看見,張羅著偃師要休息了,把他帶出了內室。
剛才的事不必過多糾結,識迷讓染典送來一碗雞湯,推到他面前,“你傷了元氣,趕緊補一補。今晚睡上一覺,明早會好一些的。”
窗開了一道小縫,桌上的蠟燭因氣流跳動。他在燈下試著活動筋骨,努力了半天,不得不承認一切似乎回到了原點,他的四肢又變得難以控制了。
他不由氣餒,撐著身子努力穩住氣息,一面問她:“偃師續命,到底是怎么加持的?上次聽他說每一步都要以血溫養,難道是喂我喝血么?”
識迷“哦”了聲,“你對這個好奇?確實是用血,不過不是拿來喝,他也沒有那么多的血喂飽你。”說著視線下移,停在他胸前,“你查驗過這副皮囊嗎?尤其心口的位置,那是你的命門,你仔細摸過嗎?”
他緩緩點頭,“那處有一道細長的疤,摸上去生硬。”
識迷說:“那道疤是無法消退的,永遠都在那里。所以要想分辨真人和偽人,只要查驗兩肋之間有沒有紅線就行了。偃師為你續命,也是通過那道紅線,譬如孩子和母體之間用臍帶連接,這是活命的通道。”
他終于弄清了以血養命的途徑,但又開始對她產生懷疑。她的存在過于不尋常,難道偃師果真對她倚重至此嗎?
“女郎也是偽人?”他望著她,眼眸深如淵底,“與偃師之間,也保留著這條通道么?”
識迷說當然,知道這人心思縝密,索性寬衣解帶,“來來來,既然太師想驗證,我也不是小氣的人,就讓你看一眼吧,反正都是自己人。”
第11章
心存疑慮,必定要求證,如果對方是個男人,這件事就好辦得多。但她是女郎,且偃師不露面時由她話事,目下這種情況,其實還是不得罪為好。
陸憫是個懂得權衡利弊的人,縱然在朝堂上劍走偏鋒,面對女郎也算是個君子。女郎要當著他的面脫衣,他到底有些慌,在她揭開衣襟的瞬間轉過身,難堪道:“陸某只是隨口一問,女郎這樣……過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