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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報上了名號,那兩人就不再難為他們了。只是扯過一張皺巴巴的紙,往旁邊的桌面上一拍,“簽下生死狀,生死自行負責。”
陣仗很是嚇人,他們逐一上前簽字畫押,最后一個人寫完,鬼市入口的那道青銅閘門,方才沉重而緩慢地升起來。
四人穿過閘門,里面的情景令人震撼,這是一個更大的青銅鑄造的世界。深渠兩壁是兩張對起的佛面,分辨不出是哪路神仙,總之目眥欲裂,應當是忿怒相。而誰又能想到,建在水底的集市,一點泥水都不沾,地面鋪著巨大的青銅板,廣場兩側是規整的青銅樓,鋪面一家挨著一家,家家燈火通明。里面陳列的,確實是市面上看不見的東西,上古流傳下來的機關術已經不稀奇了,居然還有什么夢貘胎、畫皮燈
、始皇龍氣瓶……
“龍氣瓶是什么?”阿利刀問,“是龍放的屁嗎?”
三人都看向識迷,畢竟識迷是四人中學識最淵博的,她仔細同他們解釋,“傳說龍氣瓶里,裝著始皇帝臨終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氣,能煉兵器,也能使人不畏疼痛,力大無窮。”
染典直咧嘴,“不就是尸氣嗎,那口氣可劇毒無比。”
“夢貘胎又是什么?”阿利刀指了指那只發著綠光的瓶子,“里面裝的是老鼠還是貓?”
識迷覺得這些偃人是該多讀讀書了,“夢貘沒出生的胎兒,能讓人做美夢,夢里你想親自生孩子都可以。”
阿利刀頓時嗷嗷叫,“我一個男子,生什么孩子!”
這里正說著,冷不丁邊上冒出個聲音,“都是騙人的,世上哪來什么夢貘!”
眾人扭頭看,來人是個穿著寬大罩衣的小老頭,不起眼,還很矮。他盡力堆出一個和藹的笑,“不過我倒是真有辦法讓你做一場夢,這夢是好是壞由你定,只要價錢合適,自用或是他用都可以,想將夢境混淆成現實,也不成問題。”
識迷想起了解夫人的話,半路搭訕的都是騙子,便搖頭道:“我們不想做夢,閣下向別人兜售去吧。”
小老頭嘖了聲,“你們可是看我沒有鋪面,信不過我?越是燈火輝煌,宰客越狠,你們不知道嗎?反倒像我這種走街串巷的,做的都是良心生意,你們是頭一次來鬼市吧,全不懂這市面上的門道啊。”
他一通天花亂墜,換來的卻是四人更大的質疑,“閣下常在這里兜售美夢?”
他說:“也不是。近來手頭緊,重出江湖換些銀錢花而已。”
艷典看這小老頭很不順眼,“沒名沒號的小販,我寧愿買夢貘胎,也不相信你。”
小老頭胡子上翻,“果然是隱世太久,居然有人不知道我魘師的名號。”
四人俱一驚,“你是偃師?”
魘師說對啊,“夜臥魘寤,非外來之鬼,乃心識之幻也。”說罷小小謙虛了一下,“一支幻香便入夢,江湖人稱魘師,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識迷這才弄明白,此魘非彼偃,這就是個制造幻術的江湖術士罷了,更不可信了。
于是連連擺手,“夜里不做夢,一覺到天亮,才是我們的畢生追求。閣下的好意心領了,我們再去別處看看吧。”
魘師的臉立刻拉長了,“有眼無珠,不識貨!”
四人抱頭鼠竄,挨了兩句罵,換來了脫身,其實還是值得的。
總之目標不能轉移,主要尋找那種瞬間將人化粉的藥,可明里暗里詢問了好幾家鋪面,結果都搖頭說沒有。
好不容易遇見一家愿意指引的,那掌柜說:“有一種藥,叫饕餮涎,據說能化人骨肉不留痕跡,你們可以去問問。”
然后往遠處的角落一指,那是個就地擺放的小攤子,攤主盤腿坐在地上,一看就是整月沒開過張的。
四人忙興沖沖趕過去,先打探藥效,再決定下定打交道,結果打聽了半天,這饕餮涎雖能化尸,卻做不到頃刻將骨肉消弭于無形,得等上一盞茶時間。所以白高興一場,鬼市上根本沒有這種藥,破解太長公主的案子,又變得遙遙無期了。
艷典叉著腰說:“別找了,依我說太長公主就是鬼。”
識迷腦子疼,唉聲嘆氣道:“哪有大白天見鬼的。她站在窗前,影子拉得老長,鬼是沒有影子的,你再想想別的緣故吧。”
四人開始漫無目的地游走在鬼市上,這鬼市并不算很長,至多一里便到頭了。案子沒有頭緒,荷包里的錢也花不出去,這趟是標準的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了。
正灰心,路過了一個擺放在屋角的小畫攤,那攤主是個年輕的讀書人,生得白凈文弱,正提著筆,坐在胡床上畫人臉。
再看他攤上的貨品,男女老少都有,這算碰上同行了,識迷便停下步子看他的筆觸,一勾一描間,有似曾相識之感。
這是人皮易容術,鬼市上怎么會出現一個從未見過的人,如此熟練地運用起了偃師的絕技。
識迷決定探探虛實,掀起帷帽,笑著說,“我要一張老嫗的臉。請先生照著我的樣子,推演出四十年后的長相。”
那年輕人聞言,仔細查看她的五官,和聲細語道:“女郎須先下定,今日來不及了,十五日后你再來取,屆時錢貨兩訖。”
識迷掏出一錠金子,放在了他的顏料盒旁,“我想今日就取走,等不到十五日后了。請先生為我加加急,我明日還要出遠門,這一去,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呢。”
年輕人看著那塊沉甸甸的金子,略沉吟了片刻道:“女郎若有耐心,就請稍待吧。”
識迷說好,偏身在攤前的竹凳上坐下,仔細審視他的一舉一動。越看心里越起疑,運筆的方式居然也一模一樣,難道是遇上同門了嗎?
那年輕人倒是一副從容舒展的樣子,專注于筆下的勾勒,一忙起來就有些忘我。他一直是左邊側臉沖外,商談買賣也只是微微偏過頭,看不見全臉。
識迷不甘心,掃了眼桌上擺放的各色花鈿,指了指最右側的那一朵,“請替我加上這個。”
老嫗的臉上要加花鈿?這個要求奇怪得很,但看在錢的份上,攤主也不會有異議。
年輕人回了回頭,因距離有些遠,必要轉身來取。就在那一瞬,垂落的發絲間露出右側的脖頸,耳后分明插著一支銀針,他居然是個偃人!
識迷一時糊涂了,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偃師做過幾個偃人都有記錄,她記得清清楚楚,其中絕對沒有他。且這個偃人和阿利刀等完全不同,他能畫人面,能自如地與人交談,靈智分明已經接近生人了,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偃人存在!
身后的染典等人也察覺了,只是帷帽上垂落的面紗擋住了臉,看不見他們的震驚罷了。
不知是不是目光太熾烈,讓他感覺不適了,他抬眼望了望識迷,輕輕一笑道:“女郎果真要老嫗的臉嗎?現在更改還來得及。”
識迷很肯定,“就要老嫗。”頓了頓又套近乎,“先生是中都人嗎?我家經營鏢局,鏢客常要易容,你若愿意,往后專替我家畫面具吧,俸銀絕不比這里低,怎么樣?”
無奈對方沒有興趣,“在鬼市出攤,只有初一十五忙碌些,余下的時間還要在家照顧老母,多謝女郎抬舉。”
識迷嘆了口氣,“真可惜。那先生怎么稱呼?下次我若還要定面具,如何打聽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