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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們又有新的疑問,“若為了開枝散葉呢?會有別的打算嗎?”
識迷搖著她的小檀香扇,慢悠悠道:“他原本就沒打算娶親,開枝散葉于我們來說不是困擾?!?
夫人們這
椿日
下“哦”得更長了,太師這樣的天縱奇才,竟然從未強求子嗣傳承,而那些豬頭狗臉的男子,卻一個個叫嚷著無后為大,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
反正不管怎么樣,太師愛重夫人,那么夫人在中都的貴婦圈里便是最有分量的人。大家客套又進一層,看山看水、飲茶吃點心,直應付了兩個時辰,識迷才從茶室里脫身。
回來的時候,渾身幾乎沒有力氣了,天曉得端莊的貴婦裝起來多累人。
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船艙,一眼就見陸憫閑適地坐在窗前,正吹著江風看書。她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一頭栽倒在地臺上,哪怕天塌下來,也別想讓她挪動分毫了。
可她這么一栽,在陸憫看來卻是個危險的預兆。這一向都是她為他續命,他從未想過她要是斷了供養,他該如何處置。
于是手里書匆忙扣到一旁,他疾步上前喚她:“阿迷!阿迷!”
她趴著不應也不動,看樣子出事了。他忙把她翻過來,抱起她送上床榻,正急于查看她的境況,忽然見她睜開了眼,嘟嘟囔囔說:“我就想睡一會兒,你把我從這兒搬到那兒,到底想干嘛!”
他愕然,這種表情出現在太師的臉上,可說是絕對的破天荒。
識迷見狀卻咧嘴大笑起來,“我要是再等等,是不是就能看見你慌里慌張搜我的身,尋找那個鐵匣子了?”她說著,側過身盯住他的眼睛,“匣子里的血如果只夠給一人續命,你是會救我,還是會留給自己?”
他受她愚弄,心頭怫然,低聲叱道:“我只圖這一次,不圖將來嗎?你若是不行了,我如何才能找到偃師!”
識迷頓時白了他一眼,“夫妻一場,你不能說得委婉一點嗎?剛才我可同那些夫人夸贊了你半天,說你重情重義,溫柔體貼,結果你就這樣對我?!?
他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別把閨房里的事當做談資,那些人不值得你去深交?!?
識迷道:“六衛將軍不都是你的得力干將嗎,一面差遣人家,一面又瞧不起人家,太師,你的人品有問題?!?
他不想同她啰嗦了,撐起身道:“既然是用來差遣的人,便沒有高看一眼的必要!”
識迷很看不上他趾高氣揚的樣子,拿肘彎狠狠扣住了他的脖子,涼笑道:“陸憫,你確實冷血,好像對誰都沒有真感情。要是有朝一日被你奪回了命脈,你定會毫不猶豫除掉我們,對吧?”
兩張臉離得極近,近得幾乎呼吸相接。識迷制作這張臉時,曾經驚嘆于每一個微小細節的完美,但陸憫賦予了他新生,你會發現這張臉愈發無可挑剔,就連那揚起的眼梢,濃長的睫毛,都迸發出一種全新的味道,近觀有種令人微醺的感覺。
他厭煩了這種不對等,唇角慢慢勾出玩味的笑,輕聲道:“那也未必。我的心空空,也許有個隱秘的地方,是為心愛之人而留的。如果你能走進去,我定會對你手下留情,端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識迷邪火亂竄,勝券在握的戲謔,結果反被他調戲了,真是晦氣又不甘心。
她向來不認輸,心道人都是我做出來的,還怕你反將一軍?
話當然要挑扎心的說,她笑了笑,“每次給你加持完,你對我的熾熱可是不遮不掩,我以為你早就把我當成心愛之人了?!?
這算是戳到了他的痛肋吧,足令他氣涌如山。
她果然聽見他的呼吸聲,急促而濃烈,收縮的瞳仁里蓄著一頭野獸,就快沖破牢籠闖出來了。
也是第一次,她聽到他親口承認,“我對你的感覺很奇怪,起先是眷戀,現在已經變成渴望了。若你不反對,我們不妨坐實夫妻名分,到那時我自會一心一意待你,你我齊心,可以謀求一個長久的生存之道。”
識迷這回確確實實被他嚇了一跳,她親手做出來的偃人,居然敢對她說這樣的話?他這是在使美男計,妄圖策反她嗎?長久的生存之道,無非是拉攏她,進而合謀控制偃師。
還好,自己就是偃師,否則真有可能被他蠱惑了。
“啪”地一聲,她把那張俊臉拍開了,“你發什么癲!我可不是忘恩負義之輩,既然受人恩惠,就當結草銜環,看來你阿翁沒有教過你這個道理?!币娝奕豢粗约海谱斓溃翱词裁纯?,再看我也是美人,對你有幾次救命之恩。你剛才的冒犯我記下了,你就等著下一次,我蓄意報復你吧?!?
他筆直地站著,臉色愈發陰沉。
所以試探性的交涉失敗了,他也看出她冥頑不靈,難以撼動她對偃師的忠誠。但他內心深處總有一種惶恐,先前的話大半是真實的,每一次她為他續命,他對她的感覺就深刻一分,隨著時間推移,她似乎有融進他骨血的趨勢。
他對她,半是忌憚半是執迷,有時弄不清自己的想法,心里攢著的火越燒越旺,終有一日會燒毀自己,撕碎她。這幾天她不在九章府,他未有一刻放松對她的監視,她去見了解夫人他知道,她去鬼市他也知道,甚至連郊野的那場暗戰,他也收到了消息。但可惜,跟進止步于此,放出去的探子再也沒能回來,想必是被發現了,處置了。
也好,知道這么多內情,回來也活不成。但令他驚訝的是她和那三個偃人,全不是表面看上去人畜無害,他們有驚人的戰斗力,這才是偃師手上最大的利器。而這小小的女郎,究竟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手段?她一直在揣著明白裝糊涂,要想從她口中探出實情,恐怕是絕無可能的。
他一時千萬種想頭,識迷則氣不打一處來。翻過身毫不客氣地背向他,“你若是再敢撩撥我,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嘴里說著氣話,心里卻也感慨,弄個這么好看的皮囊,實在是和自己過不去。再怎么說他也是男子,剛才讓她心慌了一瞬,難怪顧師兄告誡她不能和偃人生情,原來這道鴻溝跨越起來這么容易。
不過自己對他是常懷慈母之心——當然這是體面話,更確切地說,如同得了個有趣的玩物,或者說喜歡的小貓小狗。興起時逗弄,就算他有獠牙,也得老老實實收起來,誰讓她掌著他的生死呢。
可惜近來他有點不服管,獠牙不敢刺穿她,卻也小小磕破了她的皮肉。果然半偃不好掌控,他們的思維不由她控制,除了要定期續命,他們和生人無異。她眼里的小貓小狗,終有一日會咬她一口,這樣說來一旦時機成熟,必須果斷舍棄。
心里思忖著,架不住眼皮沉重,不多時就睡過去了。
晚間用飯,是護衛送進船艙的,今晚又是同床共枕的一晚。打從成親第一天起,彼此就沒有講究什么各睡各的,識迷不介意,陸憫也無所謂,多個床伴不是難題。洗漱過后一頭躺倒,這畫舫頂上有天窗,打開天窗,能看見天頂閃爍的寒星。
“你我這樣,能維持多久?”他忽然問,“阿迷,你以前可曾嫁過半偃,就像嫁我一樣?”
識迷嗤了聲,“少胡說,我可是頭婚。雖說我不拘小節,但我冰清玉潔著呢,你最好不要胡言亂語。”
“那我倒是甚為榮幸?!彼纳ひ艨涨叭彳洠袢雺羟暗幕璩?,“婚內好生相處吧,若有朝一日要離別,也不要有所不舍。”
她瞥了他一眼,“你們男子每月也會有多愁善感的那幾日嗎?什么離別不離別,說不定我會同你湊合一二十年?!?
她說完,開始好奇世上會不會真有日久生情這種事。朝夕相處一二十年,就算是虛情假意,也會產生一點親情吧。果真如此,可以考慮死起來讓他痛快一些。
后來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聊了些什么,第二天居然全忘了。
走水路需要繞行,不像陸路直達。所幸他們提前出發,即便多耗費一天,也能確保圣壽日之前抵達。
返京的消息早早傳回各府,畫舫靠岸的時候,碼頭上已經有車馬在等候了。從碼頭到山河坊,少說得走上大半個時辰,內府參官一面趕車,一面小心翼翼回稟,得知主君成婚,有多少同僚,送來了多少賀禮。
還有陸氏族親,埋怨主君不曾提前知會他們,“老宅夫人說禮不可廢,主君與女君回到上都后,切要入宗祠敬告天地祖宗,千萬不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