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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天知道暗地里
在打什么鬼主意。待進了屋子,松開領上玉扣,那脖頸敞亮地顯露出來,慢回嬌眼一瞥她道:“我白天事雖忙,卻也時不時會惦念你,不知美食合不合你口味,也不知床榻對你來說是否松軟。現在見你滿面春風,就知道你今日過得很好,但我終歸也有些失望,你好像并不惦念我,更不在乎我在外經歷了什么。”
他莫名的濃情蜜意,處處透著虛偽,識迷道:“你前呼后擁的,我惦念你干嘛?再說你今日不是去救馬了嗎,昨晚早就說過了,難道還有什么稀奇的經歷,陛下打算給你配個公主什么的?”
他一哂,解下腕上束袖拋到一旁,轉身坐進躺椅里,閑適地合上了眼睛,“沒有公主配我,但確實提及了公主。太長公主的案子,上都果然還是插手了。陛下命御史李樵真入中都查訪,務要追查出長公主的去向。我心里知道,陛下口頭上雖未責難,但暗地里怨我不曾重視此案。派御史來,明面上為我分憂,實則大有查探最近中都諸多懸案的意思。你可要轉達偃師,請他小心些了,這段時間務必謹慎行事,別讓李御史抓住把柄。”
識迷抱胸靠在多寶格上幸災樂禍,“你看,雖然你為燕朝立下汗馬功勞,皇帝陛下該棄用你的時候,照樣毫不猶豫。弄個御史來彈壓你這臺輔,說出去真沒面子。”
可他卻怡然自得,“偌大的中都在我一人掌握之中,有點風吹草動便是我的過失,來個御史替我頂頭,有什么不好。再說后面還有風浪……你知道中都大興土木,造出那些貫通東西南北的神道,是做什么用嗎?”
識迷搖頭,“想必燕朝陛下品味獨到,嫌棄前虞做得不夠,想繼續完備吧。”
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猜測,其實錯了。他漫不經心道:“現在只是修建神道,日后還有參天的松柏和石像生……重安城風水極佳,虞朝人又將它建得異于人間,陛下一眼便相中了,將來以此作為他的萬年吉地,這才命我親自督辦。”
識迷簡直被這忽來的真相震懵了,“把重安城變成皇陵?那城中的百姓怎么辦?他們的家在那里,難道陛下會寬容到自己的陵寢四周,讓生人隨意活動嗎?”
然后陸憫便沉默了,似笑非笑地回望了她一眼。
她心頭火起,拽了他一把道:“你這是什么鬼表情!快說,你們打算怎么安頓城眾?把他們分散到周邊的城鎮,還是另建一座城池安頓他們?”
然而陸憫嘆息,“其實你猜到了,何必自欺欺人。”
識迷瞠大了眼睛,“我猜到了……你們這些權貴,果真喪心病狂至此嗎?”
是的,重安城太大,皇陵太空,需要無數的靈魂殉葬,才襯得上這曠世的杰作。城外古戰場坑殺的二十萬眾,是這出冗長悲歌的前奏,到最后那些無辜的平民終將無一幸免,誰讓他們是低賤的前虞人!
她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他注視著她,眼神逐漸幻化出了沉沉的光影,“所以李御史來了,也好,罵名總得有人背負。或者你讓偃師多做些偃人吧,替下那些百姓,我這里稍加通融,也不是不可以。”
識迷氣得白眼亂翻,“你出的什么餿主意,偃師就算做廢了雙手,也不及其萬一。累死了偃師,你也沒有好處。”
他交疊起了長腿,勾著足尖搖曳,曼聲道:“所以人各有命,無需介入他人因果。偃師繼續當他的手藝人,你我繼續享受這人間的富貴榮華,誰也不是神,神也救不了滿城的人。”
識迷慘然望著他,心都快裂開了,“偃師的血明明是熱的,怎么造出了你這樣冷酷的人!那么多條性命,你說莫介入他人因果?那當初偃師救你做什么,讓你爛死算了。”
他聽后臉色微變,“你如此在意那些中都人?”
“放屁一樣的廢話!”識迷氣道,“我是人美心善的女郎,聽說你們打算搞人殉那一套,難道我還夸你干得漂亮?皇帝陛下也真是奇怪,殺那么多虞朝人陪葬,不怕虞魂將來掀翻他的棺材板!”
她的義憤填膺,想來是有些過激了,陸憫好整以暇看她氣惱,看了半晌道:“從今日到徹底建成,少說也要一年多。這段時間說短不短,一切尚有變數,女郎別把自己氣壞了。”
識迷先前確實憤憤不平,但不平過后漸漸冷靜下來,開始思忖他忽然透露這么重要的內情,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抬眼打量他,他臉上仍舊帶著淺淡的笑意,但這笑容不達眼底,更多是一種老謀深算的篤定。她才驚覺,原來他手上握著利器,如果被他看出端倪,這滿城人口的性命,還不夠拿來和偃師談條件嗎?
所以她要鎮定,不能亂了陣腳,彼此還在試探拉鋸的階段,至少他此時不敢直接撕破臉。
于是長出一口氣,扭腰在另一張躺椅里坐了下來,撫撫鬢發道:“說的也是,萬一到時候陛下改了主意也不一定。”說罷偏身喚他,“陸憫,你是怎么想的?不覺得這樣的做法過于殘忍嗎?你曾說過,不會傷害婦孺百姓,虞人的命也是命,你守著重安城,忍心眼睜睜看著他們走進墓道,變成墊腳石嗎?”
他似乎慎重思忖了一番她的話,望著窗外落日道:“我不殺手無寸鐵的百姓,但我既為人臣,奉行君命是我的職責。你看,早知你會如此不忿,我就不該告訴你,害你義憤填膺半晌,今日的山珍海味都白吃了。”
識迷明白了,他不見兔子不撒鷹,現在她再費口舌也沒用,他只是預先告知你,好讓你早作準備而已。
她泄氣地仰在躺椅里,換了個話題,“上午你阿嫂來了,送了給你預備的四季衣裳,我讓人拿來,你穿上試試吧。”
他說不必了,“我不穿來路不明的衣裳。”
這話說的!識迷道:“怎么來路不明,明明有名有姓,出自你阿嫂之手。”
他轉頭瞥了她一眼,“向來都是妻子縫衣丈夫穿,我有活生生的夫人,為什么要穿別人做的衣裳?”
這是在敲打她啊。識迷窩囊道:“我雖活但無用啊,你提出這么尖銳的問題,存心讓我為難。我自己都是穿外面買來的成衣,說得坦率些,我連荷包都做不成,更別說做什么衣裳了。”
他失望地調開了視線,“倒也無需如此坦率,做荷包有什么難,端看你有沒有心。我覺得女郎大可試試,既然一心一意要與我過日子,必要的示好我很歡迎。”
也就是說,眼下進入了討好他的階段。因為他手握中都全城百姓的性命,她要想將來利用人情,就得現在開始積攢人品。
唉,真是無形中增加她的負擔啊,她哪里抽得出空來做針線!不過還好,她還有三個副手,忙不過來時讓他們幫忙,所有的事不都迎刃而解了嗎。
胸有成竹,她立刻滿口答應了,“回到重安城就動手,以我的聰明才智,絕對不是問題。不過阿嫂做的衣裳是現成的,人家一針一線熬了多少個夜,別辜負了人家的好意嘛。”
“好意?”他失笑,“成了親的小叔子穿著嫂子做的衣裳,只會惹人笑話,你竟還覺得是好意。”
“那怎么辦?”識迷眨巴兩下眼道,“好幾身呢,不穿多可惜。”
與他來說不值得重視的人和物,處理起來簡單至極,“缺衣少食的人很多,大可拿去布施。或者命人送到質鋪,換幾個銀錢,給你買小食。”
識迷嗤了聲,“我還沒窮到要靠典當衣裳來換吃的,反正我已經把東西轉交了,要怎么處置是你的事,我懶得過問了。”
陸憫便擺了擺手,讓人把包袱撤下去,自己重又閉上了眼睛,不緊不慢地叮囑:“離人坊那個宅子,最好不要再住了。李樵真奉旨入城查辦,要是從你的老宅里查出頭緒,必會累及我,到時事情就難辦了。”
識迷含糊地應了聲,心里自有她的盤算。雖說皇帝的欽差不那么容易下手,但也不妨礙她一不做二不休。
距離吃完飯還有一段時間,兩個人躺在
椿日
窗前看落日,倒是個從未有過的體驗。
她問他:“陸憫,你想過等你年老了,是會獨看斜陽,還是會有人陪在身旁嗎?”
他曼聲道:“那么長遠的事,想他做什么。以前身體不好,我甚至從未奢望能活到老。”
她嫌這人沒情趣,“以前是以前,現在你可以有點夢想,說不定真能活到一百歲呢。”
“真能……那就希望有你在我身邊,就像現在一樣。”他說罷,轉頭問她,“阿迷,你可有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