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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了的胳膊, 打偏了的脖子, 好在他們不知道疼, 還能夜行百里,找到顧師兄傳話。陸憫這狗東西, 她若是報復不著他, 也太對不起他們了。
第五海駕車, 馬車在晨曦中疾馳向離人坊,車輿內很安靜, 三偃跑了大半夜,回來的時候已經失活了。顧鏡觀沉默著,看她一一把銀銷插回他們耳后,然后咬破手指,在他們眉心劃出一道血痕。很快,他們便陸續醒過來, 掙扎著坐起身, 兩眼茫然地望向她。
“等回到離人坊, 我替你們把胳膊修好。”她白著臉,平穩住聲息道, “不要緊的,回頭做得更結實些,這樣就掰不斷了。”
艷典小心翼翼覷她的臉,“阿迷,你不要不高興。我們已經和第五海說好了, 以后請他做陪練,我們定會愈發精進的。”
阿利刀和染典點頭不迭,“我們可以保護你,你不要害怕。”
強撐了半天的識迷,聽到他們這樣說,終于低頭哭起來,“是我行事太莽撞,才把你們害成這樣。你們找第五海陪練也沒有用,我學藝不精,你們便打不過他……我都快氣死了,自以為小心,其實處處都是漏洞,早就被他看穿了。”
一旁的顧鏡觀看她哭得凄慘,只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早說過,此人不好對付,你日夜都與他在一起,怎么可能不露破綻。反正事已至此,沒有什么可懊悔的,也許運氣好,絕處逢生也未可知。”
識迷灰心道:“他恐怕已經知道我的來歷了,昨日竟說要把五衛將軍召集起來,任我隨意處置。”
顧鏡觀背靠著車圍子,想了想道:“不怕,他的生死始終在你手上攥著,就算他有通天徹地的本事,你也有辦法降服他。”
識迷終于逐漸平靜下來,仔細忖度了一番,懊悔道:“其實是我不夠果決,瞻前顧后了。若替他換身之后就抓住機會,勒令他調兵遣將攻打上都,也許事態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顧鏡觀發笑,“若你果真冒進,這刻應當被五花大綁在那個金絲籠中,活一日,就充當一日他的糧倉。你知道鬼市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藥吧,能扭曲心智,甚至干脆把人變成活死人。只要他不貪圖你的偃術,只求讓你活著,他有的是辦法控制住你。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要知道下智者馭力,上智者馭心。尋常偃人可以用偃術來控制,換成有了心的半偃就不是那么簡單了,用情牽制,何嘗不是更高階的偃術。”
識迷干澀地眨了眨眼,“師兄你真會安慰人,我現在已經不那么自責了,甚至覺得自己干得還不錯。”
她就是這樣通達的女郎,人活于世最忌鉆牛角尖,遇見了困難也不可怕,順勢而為,總有解決的辦法。
顧鏡觀點了點頭,“照你所說,陸憫本就有反心,這是個好兆頭。既然目標一致,同行一程也沒什么不可。”
所以師兄和她想到一塊兒去了,借陸憫之手先控制住中都,接下來便是上都龍城。等把當初那些發號施令者逐一殺光,最后對付陸憫,就簡單多了。
現在想來,阿翁是有先見之明的,讓她跟隨師父隱世,保全了這條血脈。也許她生來就是為復仇存在的,一旦任務完成,便可以徹底化作塵土了。
馬車很快駛入坊院,回到宅邸后緊閉上大門,識迷尋找材料,把三個偃人的手臂和傷處修補好,又和師兄一起趕到義莊,查看了李御使的尸首。
一刀斃命,手法干凈利落,看樣子就知道是九章府暗衛的手筆。兩人快速丈量了身長臂展,又仔細記錄了手掌指節的長短,等到復刻人臉時,先摸透骨骼走向,復用刀沿著面部的輪廓將皮肉劃開,把整張面皮揭下來。事急從權,手法血腥了些,卻是最快最精準的辦法。待所有要素都收集妥當,回到離人巷便一頭扎進暗室里,照著部位分工,加緊制作起來。
他們在里面忙碌,架著兩手坐在臺階上的三偃垂頭喪氣。因之前那一戰,幾乎摧毀了他們所有的自信,本以為血肉之軀不是他們這些精鐵精木的對手,誰知陸憫那么能打。
“他定是個怪物。”染典道,“明明是個讀書人,內力卻強得厲害。”
阿利刀一聲嘆息,腦袋耷拉得更低了,“我總想摸摸他的底,這回摸到了,胳膊也被他卸了。”
“我看第五海也不一定是他的對手。”艷典道,“我們和第五海三打一,還能抵擋一陣子,打他……腦袋沒被擰下來,就算運氣不錯了。”
這時第五海端著菜籃子從院子里走過,阿利刀忙盛情相邀,“第五,下次你也試試手腳被卸的滋味吧。”
第五海擰起了眉,“我不想試。阿迷不是把你們修好了嗎,別想偷懶,快來生火摘菜。”
于是分工合作,他們預備飯食,識迷師兄妹塑身造人。就這么忙碌了整整三個日夜,等到第四日清早,新做的御史被偃術驅使著,走出了暗室。
眾人圍上來看,他一顰一笑毫無破綻,拱手向他們施禮,“初來乍到,有失當之處,萬望見諒。”
阿利刀詫然,“他說得有模有樣!早前小五醒來只會說一句你好,他竟然說了三句!”
艷典上前詢問:“你叫什么名字?”
他說:“鄙人李樵真,鹿門人氏,奉旨巡視中都,偵辦太長公主墜樓一案。”
三偃見狀,紛紛鼓起了掌。見顧鏡觀和識迷出來,忙歡天喜地告訴他們,這個新偃可比他們當初強多了。
識迷是第一次和師兄共事,果然口訣學得再多,也不如手把手教授。師門的一套流程恪守規范,但有時候劍走偏鋒,可以事半功倍。
她一高興,拉住顧鏡觀的手央求,“師兄,這是小試牛刀,等下次有了充足的時間,你再仔細指點我。”
可惜手還沒放開,院門就被打開了。陸憫出現在門前,那目光從她手上掠過,神情倒是沒有任何改變,反而浮起一個笑,向顧鏡觀拱了拱手,“先生辛苦,看來一切順利。”
顧鏡觀還了一禮,引偃人到他面前,“目下簡單的問答不是難事,但若涉及朝堂政務,他就無能為力了。太師若有需要,可以事先傳授他,但最好讓他少與人接觸,以免百密一疏。”
陸憫頷首,“往后他只需露露面,余下的事我自會安排。”抬手擊掌,白鶴梁疾步從外面趕來,他偏頭吩咐,“將御史大人送回陪院,派幾個人在外戍衛,若有人到訪,就說御史病了,不見客。”
白鶴梁道是,躬身比手,“大人請。”
那偃人昂首闊步走出宅邸,只要不道破,任誰都看不出他早已不是血肉之軀。
接下來就剩私事了,陸憫調轉視線一瞥三偃,三人嚇得噤若寒蟬,他還是溫和的面貌,對他們道:“外面有車等候,你們先回九章府,我和女君隨后就到。”
雖然他打怕了他們,但偃人天性忠誠,紛紛轉頭看識迷,等著她的口令。
識迷根本不想應付他,沖口道:“我還要向師兄討教機關術,不回去。”
可這話顯然引發了他的不滿,他的眉慢慢拱起來,“討教不急在一時,往后有的是機會。你已經三日不在九章府了,參官和內贊問起,我不好敷衍。還是回去吧,想來的時候再來就是了。”見她固執,駐足不前,他又換了個話
風,“若實在舍不下,那就把顧先生一并帶回去。我讓人另外辟出一個清凈的院落,供夫人自由來去。”
如此以退為進,識迷只得認栽。九章府如今是個鐵桶,進去容易出來難。就算這處宅邸也有人監視,但憑借師兄和第五海的身手,哪天想離開,沒人能攔住他們。
不情不愿地轉身朝門上走,她聽見陸憫假模假式向顧師兄致謝道別,自己霜打的茄子般坐進了車里。
不多時他登車,在她身旁坐下,她扭頭朝窗外看,態度很鮮明,梁子結大了。
“你余怒未消?”他也不急,緩聲道,“要如何才能讓你息怒呢。眼下的一切,其實并沒有任何改變,唯一不同是偃師從暗處走到了明處,你我坦誠相見罷了。”
她置若罔聞,使勁扭轉的脖子愈發顯得伶仃。
“還是氣我傷了三個偃人?他們不知道疼,修補過后,不都已經復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