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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迷不想和他說話,轉身背對他, 毫無意外地, 他又靠了上來, 喃喃說:“阿迷,我傷口疼得厲害, 你替我看看吧。”
識迷抬起手,扣住了自己的耳朵,佯裝沒聽見。
他卻不放棄,在她耳邊喋喋不休:“我上過藥,不知怎么一點用都沒有, 恐怕要化膿了。你替我看看吧,這是被你扎傷的。“
他實在太啰嗦了,啰嗦得識迷光火,邊罵邊轉回身撕開了他的衣裳,“你倒是睡足了,有力氣和我鬧。我剛上床,你知道嗎!”
然而這傷口看樣子確實不太好,只偏離肋間紅線一點,皮肉外翻,無法愈合。
她定定看了兩眼,嘆息著取過床頭的小瓷罐,挖了一勺膠砂在掌心,然后咬破手指擠出兩滴血,糊墻一樣糊住了他的傷口,“好了,明日就能和皮肉相融,爛不了。”
他抬手蓋住了眼睛,既似委屈,也似抱怨:“我沒想到,你居然起了殺心,你想殺我。”
識迷頓時眉毛倒豎,“你不也把我關進鳥籠了嗎!我告訴你,我一生有仇必報,要不是看在還能合作的份上,你見不到明日的太陽,懂嗎,小子!”
“小子?”他愕然。
但就算不平,也只能摸摸鼻子認了。畢竟自己確實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好在腦子轉得夠快,否則這梁子結得太大,恐怕終其一生都無法化解了。
換個話題吧,千萬不要執著于誰是誰非。他的視線落在她咬破的手指上,“你平時就是這樣取血?”
識迷倒回去,合上眼道:“以前不能讓你察覺,自然要割隱蔽處。現在沒什么可遮掩了,這樣取血不是最便捷嗎。”忽然意識到,所謂的隱蔽處恐怕又會讓他浮想聯翩,便抬起一條腿,讓褲腿垂委下來,“不是心頭血,你別想歪了。”
他這才看清她小腿上竟有那么多條傷口,密密匝匝,縱橫交錯。
他沒有發表高見,很好。識迷隨口道:“既然想驅策偃人,自然要付出點代價,你不必感動。”
可他再開口時,一如既往的不討喜,“我是覺得,明明可以劃得更規整,卻弄得如此雜亂無章,有些可惜。”
她驀地瞪大了眼,“你說的這是人話嗎?自己算算還能撐幾天吧,我要是使些手段,不說讓你直接失活,讓你跳上一段艷舞,還是手到擒來的。”
果然他這回沒有再頂嘴,不屈而無奈地看了她半晌。
識迷道:“看什么看!我不習慣睡覺的時候有人在一旁窺探,你睡醒了就出去,別擋著我翻身。”
可他沒有挪動,既不下床,也不躺倒,守靈一樣面向她而坐。
偏頭看她的小腿,隱約還能看見褲腿下零散的傷疤,他問:“飼養的偃人越多,你的血便消耗得越厲害?且每個偃人續命的時間不一樣,一旦需要你便得劃自己一刀,時間久了,就變成了現在這模樣?”
識迷覺得他聒噪,吵得自己睡不著覺,不耐煩道:“隨需隨取,新鮮。”
“可你給我的血,都是裝在鐵匣里的……”
識迷坦誠地告知了他真相:“不要懷疑,你用的都是隔夜血,但也不要緊,功效是一樣的。”
他徹底不語了,定面凝眸的樣子,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識迷慶幸,終于能安穩睡覺了,卻聽他幽幽發聲:“原本想如你所愿,把五衛將軍弄來任你宰割,現在想來還是算了。取舍有定數,你這一身血,養活不了那么多偃人,血要用在刀刃上才好。”
是啊,看著自己的糧倉往外漏糧食,是個人都會心疼。她早看出他是個吃獨食的人,等到他所求的目的達成了,恐怕連染典艷典都會被他處理掉。
后來他又說了什么,唧唧噥噥地,她實在困得不行,一句都沒聽清。這一覺睡下去,直睡到第二天下半晌才起身。醒來的時候幸好陸憫不在,于是匆忙洗漱,又躲進了樓上的暗室里。
其實就如師兄說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干脆挑破了,反倒不用再挖空心思去接近那五衛將軍了。她現在要做的,是制造宋皇后的偃人,賀寶林身上的視甕已經發揮了作用,她不遺余力地嘗試接近圣元帝和宋皇后,要向人示好,就得拿出看家的本事。于是小到扇袋香囊,大到袞服上的刺繡,只要她愿意幫忙,針工府的人很歡迎她來有難同當。
正是因為有了全套的衣裳,識迷能通過她的眼睛,精準丈量出身長臂展和腰身。記錄下來,將尺寸告知師兄,圣元帝的身體部位可以放心地交給他,至于五官面目,全由自己來完成。
她在暗室內忙得昏天黑地,連著五日沒有邁出門檻。這間屋子是她的禁地,任何人不得擅闖,因此陸憫偶爾也只能站在門前向內問候,問她在忙什么,何時能出來。
識迷話不多,一個“滾”字,很好地囊括了所有。
又過兩日,自己也確實累得夠嗆了,正支著腦袋靠在案前休息,見一個身影執燈從窗口移到門前,語氣慎重地說:“我本不想打攪你,但時候差不多了,請女郎現身,解我燃眉之急。”
識迷這才站起身,打開了暗室的門。
執燈之人臉色有些發白,她朝隔壁屋子指了指,“就在那里吧。”
他不太贊同,“樓上冷硬,還是回房吧,你也許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這樣下去我怕你暴斃。”
真是滿嘴沒好話,太師言辭犀利,有時候連自己都不是他的對手。不過退一步思量,倒也是,這陣子沒日沒夜確實操勞。就連站在這里也是頭重腳輕,看來是該回去躺躺了。
一手扶墻,天黑了,擔心自己腳步不穩滾下樓。剛要去觸摸樓梯的扶手,他站到她身旁,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識迷轉頭看他,“又想對我動手動腳?”
他說不是,“我怕你摔著。”
她哼了聲,“你太小看我了,我會摔倒?”
說著推開他,張開兩條手臂抓住兩側欄桿,就這么大開大合地下了樓。
他跟在身后,看她走得螃蟹一樣,忍不住嘆息。這女郎之倔強,實在非一般人能比。你看她似乎很好說話,但她心念堅定,從未動搖。她的退而求其次,只是因為她善良的底色,若沒有這么多的糾葛,他是真想與她平平淡淡相守一生,恩愛一生的。
無奈她現在對他很有敵意,進門便四下打量,十分不滿地說:“我不回來,你也睡我的床,還有沒有王法?”
他答得理所當然,“這本就是我們共同的床,我為什么不能獨自睡?人見不到,我靠著你的枕頭入眠也不行?”
這話說得她耳根一熱,忙安撫自己,看在彼此要合作的份上,再忍一忍。要是換作以前,非得弄死他不可。
氣惱歸氣惱,正事還是要辦的,隨手一指,“脫了,躺下。”
他依言而行,坦露出胸膛,躺在明晃晃的燭火下。識迷探過去查看,刀傷基本已經愈合了,且皮膚白潔光滑,毫無破綻。
這人不討喜,但不得不承認自愈的能力確實強,如果沒中骨毒,人生稱得上毫無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