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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集齊了,天高云淡,真是個良夜啊。
識迷不挪步,陸憫強硬地拉她到火堆前,對顧鏡觀拱了拱手道:“我出發得晚,耽誤了行程,還請顧先生見諒?!?
顧鏡觀頷首,深知這等政客,總能將死的說成活的。
識迷很不滿,“你在說什么鬼話,想讓師兄誤會我,早就與你約好了嗎?”
他坐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難道不是嗎?提前告知我要回靈引山,我自然不能讓你獨自回去領罪。終究這事因我而起,若是尊師要責罰,就責罰我好了?!?
這番有情有義的說辭,讓三偃覺得此人還是很有擔當的。艷典朝他遞了遞手里的魚串,“太師,你吃嗎?”
陸憫接過來,仔細打量這魚,原本就小,被火一烤更縮得只有銅錢長短。不過因為是識迷捕的,勉強可以賞臉,便卸下一條,打算請捕魚人先嘗嘗。
這廂正要說話,停在樹頂的夜鳥忽然被什么驚動,轟然一聲拍翅而起,在上空不停盤旋。
眾人察覺了異樣,紛紛站起身四下查看。
暗衛很快聚攏,林間蟄伏的走獸也驚惶飛跑,原本寂靜的山坳,轉眼沸騰起來。
陸憫望向來路方向,不多時伴著繁雜的腳步聲,一隊黑衣的人馬果然出現在前方,他暗暗嘆了口氣,“終于……”
識迷納罕地瞥了瞥他,才發現他早有預判,追到這里并不是對她不依不饒,而是為了迎接這終難避免的一戰。
第48章
不動聲色將她護到身后, 陸憫向前邁進一步,揚聲問:“來者何人?”
他的暗衛,像巨鷹伸展出的一雙翅膀,很快在他兩側緊密布防。十幾柄刀尖明晃晃向前, 在暗夜下閃出齊整的寒光, 來人逼近一步, 他們便向前一步。
終于,黑衣人中有人話事, 拱了拱手道:“我家主君誠意相邀, 請太師與女郎隨我們走一趟?!?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任誰都不能如他的愿。
阿利刀滿腹牢騷,氣沖沖道:“你家主君是天王老子嗎, 想讓誰走就讓誰走?我家主君不去,你們快滾吧?!?
這幾句話,頓時引得識迷和染典艷典刮目相看,艷典說:“阿利刀,你又
偷著精進,沒讓我們知道!”
太師夫人的陪房們, 向來行為古怪不是一天兩天, 他們嘀嘀咕咕說話, 暗衛們自然不能落于男陪房之后。
齊整的刀鋒又向前邁進半步,氣震山河的一聲“退”, 果真逼得黑衣人退后了兩步。
陸憫似乎饒有興致,好奇地打探:“你家主人是誰?”
為首的并不吐露內情,只道:“太師去了,一切即見分曉?!?
陸憫一哂,“我沒有聽令于人的習慣, 若你家主人執意要見,就請他移步這里吧?!?
其實雙方都沒打算好好磋商,本就是奔著使用強硬手段來的。黑衣人約摸有二十來人,見狀“蹭”地抽出佩刀,不同于一般材質,這些劍發出烏沉沉的光,竟然是隕鐵制成的。
單看這些兵器,就知道對方是有備而來。識迷壓聲吩咐一旁的偃人:“護好自己,不要讓隕鐵刺中命門?!?
刀劍相對,圖窮匕見,雙方人馬立時纏斗起來。出乎識迷的預料,這些黑衣人居然個個武力不凡,看得出受過精良的培養。還有他們的戰術和用刀手法,她能分辨出來,絕不是烏合之眾,分明保留著軍中的習慣,都是行伍出身,至少都曾經從過軍。
且這場惡戰著實你死我活,等到識迷抽身四顧時,陸憫的暗衛損兵折將,死傷已然過半。她這才看清,那些黑衣人中混雜了頂級的高手,個個勢如破竹,一心要斬斷陸憫的膀臂。
她和顧鏡觀相繼放出了木傀儡,可他們的隕鐵劍正是用來破解傀儡局的。更麻煩的是剛擊潰一批黑衣人,下一批又趕到,暗衛戰至最后只剩白鶴梁一人,身負重傷,疲于應對。還有三偃,命門雖然盡力護住了,但也是傷痕累累,操著殘缺不全的肢體,仍舊一往無前地拼殺著。
到最后,終究一一都倒下了,那些人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生擒偃師和陸憫。
刀鋒抵在脖頸上,他們三人被押到一起,為首的黑衣人語調里帶著譏嘲:“陸太師,你若一早就聽話,何必如此大動干戈?!?
陸憫的頭發垂落下幾綹,鼻梁和頸上都有傷,血染紅了交領,雖狼狽,但風骨不減,輕蔑道:“技不如人,也要勉力一戰。戰不過,至多一死罷了?!?
說得黑衣人驚嘆,“堂堂的燕朝太師,居然不懼死!不過太師確實不能死,留著這條命,還有大用處。”說罷狠狠在他背上一推,推得他趔趄了兩步,那些人卻粗豪地發笑,攜著三個“戰利品”凱旋了。
在山野間兜兜轉轉,不知轉了多少個彎,終于到了一處山寨一樣的地方。這里有祭祀的平臺,有巨石搭建的望樓,還有幾處妝點著門廊的山洞。那個最大最顯眼的,必定是黑衣人頭目發號施令的地方。他們被人推推搡搡往門廊上驅趕,識迷在混亂中看了陸憫一眼,沒有看到迷茫和對未知的恐懼,他那雙眼里,甚至透出一種急于揭曉答案的渴望。
也許被擒住,不是故事的終結,而是故事的開端。
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主君”,到這時總算露面了。他們被縛住雙手,押到了洞室的中央,一個穿著玄色描金襕袍的男子坐在上首的寶座上,帶著夔紋的面具,看不見真面目。
黑衣首領向上復命,“主君,人帶來了?!?
上首的人方才站起身,悠著步子一步一步走下來。
夔紋面具之后,一雙眼睛肆無忌憚地打量著三人,先從顧鏡觀開始,故人重逢般停頓良久,聲音里帶著笑意,“顧先生,你果然還活著,別來無恙啊。”
顧鏡觀一怔,臉上露出了驚詫的神情。
那人又轉到識迷面前,似乎十分滿意,“小小的女郎,很有手段。”
接下來便是陸憫了,很奇怪,那人的身量和身姿,居然和他一模一樣。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像從鏡子里照見了另一個自己。只聽那人喃喃贊嘆:“天衣無縫,偃師的手藝果然精湛?!?
識迷不由一驚,她給陸憫換身的事,做得應當神不知鬼不覺。且陸憫何許人,他不可能讓這重大的秘密有第三人知道。然而眼前這人居然了如指掌,那么只有一種可能,一切都在他的盤算中,一切都是他刻意安排的。
“你到底是誰!”聲嘶力竭質問的,不是陸憫,是顧鏡觀。
他試圖掙脫束縛,去卸下那張面具。這人說的話,這人的語氣和嗓音,都讓他想起那個刻骨仇恨的人。然而那人明明早就已經死了,為什么又忽然出現?他多年以來一直說服自己人死債消,原來都是他的一廂情愿。
那人聞言轉過身,沒有回答。面具后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像在嘲弄他的愚鈍。
也許是躲藏夠了,他抬手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張與陸憫八九分相似的臉。只是這張臉有了老態,鬢邊花白,眼尾布滿深刻的皺紋,早就不復當年的風華。